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新筆下 -> 科幻靈異 -> 隱蛾

385、逢緣謀定居中策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天羅傘已到手,何考問道:“這法寶在我手中,逍盟若是問你追索呢?”

胡衛東笑了:“只要我還活着,你想拿去用多久就多久。假如我死了,逍盟或許會設法收回我的遺物,但那就跟我沒什麼關係了。

我也研...

暮色漸沉,海風裹挾着鹹腥氣攀上山坡,吹得何考畹額前碎髮凌亂。她下意識抬手去撥,指尖卻觸到一縷微涼——是亞瑟方纔點在她眉心的神念心印,尚未散盡餘溫。那道印記像一枚細小的烙印,不燙,卻沉甸甸壓在皮肉之下,彷彿有呼吸,有脈搏,正隨着她心跳一下下輕叩顱骨。

她沒說話,只是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指甲無意識摳着粗糲的布料內襯。遠處,幾棟臨崖而建的別墅燈火次第亮起,玻璃幕牆映着未褪盡的青灰天光,像浮在半空的幾枚冷硬琥珀。其中一棟最高,檐角懸着青銅風鈴,風過時無聲,只餘一道極淡的金屬反光,在漸濃的夜色裏一閃,又滅。

“它不是蘭九的宅子。”亞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輕輕劃開了風聲,“不是莊園主樓,是西側偏院。宗法堂密報說,蘭九近年極少居於主宅,常在偏院西廂‘觀瀾閣’閉關。那裏臨崖鑿壁爲窗,推門即見海平線。”

何考畹喉頭動了動,沒應聲。她知道亞瑟爲何突然提這個——因爲就在十分鐘前,她站在山腰緩步道上,望着下方層層疊疊的屋頂,忽然問了一句:“如果當年……苦茶沒死呢?”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不是怕亞瑟笑話,而是怕自己聽見這句問,會暴露出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軟弱:原來她心底真存着一絲僥倖,以爲只要苦茶還活着,她就能永遠賴在那個“被追殺者”的殼子裏,不必面對父母電話簿裏那串從未刪除、也再未撥打過的號碼;不必面對畢業典禮後空蕩蕩的禮堂門口,只有校工在收摺疊椅;不必面對自己深夜醒來,對着手機相冊裏一張泛黃全家福,數父親鬢角新增的白髮根數。

亞瑟當時沒答,只將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輕,卻讓她脊背一僵。那手勢不像安撫,倒像某種確認——確認她確實在抖。

此刻風更大了些,捲起枯葉掠過腳邊。何考畹低頭看着自己影子被拉長、扭曲,投在碎石路上,像一條掙扎欲斷的黑蛇。她忽然想起白天暈倒的那三個姑娘。她們倒下去時毫無徵兆,像被抽掉骨頭的布偶,嘴脣微張,瞳孔渙散,卻沒流血,沒抽搐,只是睡着般沉入黑暗。蘭九畹事後只說:“她們氣機太浮,心火撞了肝陽,又強撐着不退,我不過順手泄了那股逆衝之氣。”語氣平淡得如同拂去衣襟浮塵。

可何考畹分明看見,蘭九畹指尖掠過第一個姑娘手腕時,對方腕內側一道陳年燙傷疤痕微微泛紅——那是十年前惠明石傢俬牢裏最常見的刑具烙痕。苦茶用滾油澆過的地方,如今早結成暗褐色凸起,像一條僵死的蜈蚣伏在皮肉上。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四畹。”亞瑟喚她乳名,聲音低而緩,“你剛纔在想什麼?”

她沒抬頭,只盯着自己影子邊緣被風撕開的一道裂口:“我在想……那姑娘暈過去之前,指着我的鼻子罵‘裝什麼清高’。她說她賣身養弟弟讀書,我卻在咖啡館裏挑拿鐵豆種。”

亞瑟沒接這話,反而問:“她弟弟讀幾年級?”

“初三。”她頓了頓,“她偷拍我手機屏保,認出是我大學錄取通知書合影。照片裏我穿學士服,背後橫幅寫着‘隱蛾書院首屆優等生’。”

風忽然停了一瞬。

亞瑟笑了,很輕,像羽毛落水:“所以她恨的不是你,是你背後那堵牆——那堵她踮腳夠不到、伸手夠不着、連仰望都嫌刺眼的牆。”

何考畹終於抬起了頭。月光剛破雲而出,清輝潑灑下來,照見亞瑟眼角細紋裏沉澱的倦意。她第一次發覺,這個總在她困頓時現身、總在她失衡時扶住她肩膀的男人,鬢角竟也有了幾縷銀絲,混在烏髮間,不扎眼,卻固執地存在着。

“你總說我幸運。”她聲音啞了,“可幸運的人,爲什麼會怕回家?”

亞瑟沒立刻回答。他解下頸間一條灰撲撲的舊圍巾,展開,輕輕圍在她頸上。圍巾帶着他體溫,還有極淡的松煙與陳墨混雜的氣息——那是隱蛾山門後殿焚香千年的味道。“圍巾是苦茶留下的。”他說,“他臨終前讓我轉交給你。說你冬天總忘了戴圍巾,鼻尖凍得通紅,像只受驚的兔子。”

何考畹渾身一震,手指本能地攥住圍巾一角。粗糲毛線磨着指腹,像砂紙刮過舊傷疤。她想笑,嘴角剛揚起就僵住——苦茶怎麼會記得這種事?那個把她當工具豢養、用毒針刺她脊椎測試痛覺閾值的男人,怎麼會記住她鼻尖的顏色?

“他記得。”亞瑟望着她驟然失血的臉,“因爲他把你當人看,哪怕只是片刻。就像你今天看見那姑娘,第一反應不是嫌棄她髒,而是蹲下去扶她後頸——怕她嗆到嘔吐物。你記得她手腕上的疤,比記得自己畢業證編號還清楚。”

何考畹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路沿。亞瑟及時託住她肘彎,力道沉穩,不容抗拒。

“人性還原法”的核心,亞瑟曾拆解給她聽:先剝離所有身份標籤——學生、女兒、受害者、清潔工、隱蛾弟子……剝到只剩“人”字本身。再問:當一切外衣褪盡,你最本能想護住什麼?是尊嚴?是活命?是弟弟能讀完初三?還是……讓父母不必在單位電梯裏聽見同事議論“老何家那閨女,聽說跟邪教跑了”?

她護住了後者。用決絕的斷絕,替父母斬斷所有可能的牽連。可刀鋒劃過,血濺在自己臉上,才發覺那痛楚比預想中更鈍、更綿長。

“我昨天……”她聲音抖得不成調,“翻手機備份,找到大三那年我媽發來的短信。她說‘你爸查出糖尿病,胰島素針自己打不利索,我夜裏得起來三次幫他換藥。你要是忙,不用回。’”

亞瑟靜靜聽着。

“我沒回。”她閉上眼,淚順着睫毛簌簌往下掉,“我把那條短信設了‘永不提醒’。”

“然後呢?”

“然後我刪了草稿箱裏寫了十七遍的‘媽,我很好’。”

亞瑟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兩粒硃砂色藥丸。遞給她一顆,自己含了一顆。藥丸入口即化,微苦帶甘,喉間泛起一陣溫潤暖意。“‘歸真散’,安神定魄。”他說,“但治不了心病。心病還得心藥醫。”

何考畹含着藥,苦味在舌尖瀰漫開來,卻奇異地壓下了喉頭哽咽。她忽然想起鄧欣畹幼時聽宗正長老講“子學八論”的場景——長老說,真正的大道不在天上,而在人俯身拾起路邊一片落葉時,指尖觸到葉脈凸起的剎那震顫。

“師兄。”她睜開眼,淚痕未乾,眼神卻亮得驚人,“你說……如果我現在打個電話,我爸接起來,第一句話會不會是‘你媽剛蒸好螃蟹,趁熱回來喫’?”

亞瑟怔了怔,隨即朗聲大笑。笑聲驚起林間一隻夜鷺,撲棱棱飛向海面。他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一點水光:“你爸要是這麼說,我就信你真改好了。”

何考畹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淚混着笑紋往下滑。她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仍是那張全家福——照片裏她摟着父親脖子,母親笑着舉杯,背景是老家陽臺新掛的臘腸,油光鋥亮。

解鎖,指尖懸在通話鍵上方,微微發顫。

亞瑟沒催。他轉身走向路邊一棵歪脖松,伸手撫過樹幹上一道深刻斧痕——那是三十年前某場山火劫後,隱蛾弟子親手刻下的“生”字。樹皮早已癒合,疤痕隆起如龍脊,字跡卻愈發清晰。

何考畹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等待音響起的第一秒,她聽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

第二秒,聽見遠處海浪拍岸的悶響。

第三秒,聽見亞瑟在松樹下極輕地說:“別怕。你身後站着整個隱蛾。”

第四秒,聽筒裏傳來一個沙啞卻異常熟悉的男聲,帶着點鼻音,像剛從午睡中醒轉:“喂?”

何考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她想喊“爸”,可舌尖抵着上顎,發不出那個音節。手機差點滑落,被她死死攥住。

“……是我。”她終於擠出兩個字,輕得像嘆息。

那邊沉默了足足五秒。久到何考畹以爲信號中斷,直到聽見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吸氣聲,像溺水者終於觸到水面。

“……螃蟹涼了。”父親的聲音更啞了,卻努力往上揚,“你媽說,蒸鍋底下煨着薑茶,你愛喝甜的,多擱了兩勺紅糖。”

何考畹再也忍不住,蹲下去,把臉埋進亞瑟給的圍巾裏。粗糲毛線擦過臉頰,蹭得生疼,可那疼是活的,是暖的,是真實得讓她戰慄的。

她沒哭出聲,只肩膀劇烈起伏,淚水迅速洇溼圍巾一角,留下深色水痕。

亞瑟走過來,沒說話,只是蹲下身,將手掌覆在她顫抖的背上。掌心溫熱,力道沉穩,像一道無聲的堤壩,託住她即將潰散的魂魄。

遠處,蘭九莊園西側偏院,觀瀾閣窗內,一盞孤燈悄然亮起。燈影搖曳,映在崖壁上,竟似一隻展翼欲飛的蛾——翅紋幽藍,邊緣泛着冷銀光澤,靜靜伏在嶙峋山巖之上,靜待破曉。

何考畹慢慢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望向那盞燈。她忽然懂了亞瑟爲何帶她來此。

這不是審判之地,亦非贖罪之所。這是界碑。

左邊是懸崖,下面是吞噬一切的暗海;右邊是山路,蜿蜒向下,通向城市燈火,通向她曾拼命逃離的、掛着臘腸的陽臺,通向蒸鍋底下煨着的、甜得發膩的薑茶。

而此刻,她正站在界碑中央。

風又起了,吹散最後一絲雲翳。一輪滿月升上海平線,清輝如練,溫柔鋪滿整座山坡。何考畹抹了把臉,將手機屏幕轉向亞瑟。通話界面仍亮着,父親那句“螃蟹涼了”靜靜躺在對話框頂端,像一句遲到了七年的,笨拙的邀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海風灌滿胸腔,帶着鹹澀,也帶着生機。

“師兄,”她聲音仍有些啞,卻已不再顫抖,“我們……回家吧。”

亞瑟看着她被月光鍍亮的側臉,看着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微小卻執拗的火苗,終於緩緩點頭。

他站起身,朝山下伸出手。

何考畹沒猶豫,將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

指尖相觸的剎那,她腕內側一道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淺痕微微發燙——那是苦茶當年用銀針刺入脊椎時,不慎劃破皮膚留下的舊傷。此刻,那痕跡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悄然褪色、變淺,最終融於肌膚,再不見蹤影。

兩人並肩踏上歸途。身後,蘭九莊園的燈火漸行漸遠,而前方城市萬家燈火,正一盞接一盞,溫柔亮起。

何考畹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白天那羣姑娘塞給她的,呼籲爲流浪少女庇護所募捐。紙角已被她無意識捏得發軟。

她沒扔。只是把它仔細展平,對摺兩次,塞進外套內袋,緊貼心口。

那裏,心跳正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

像春雷滾過凍土。

像新芽頂開磐石。

像一個名字,終於敢被自己輕輕念出:

“爸。”

風拂過山崗,松濤陣陣,彷彿整座山脈都在應和。

她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亞瑟跟在她身側,目光掠過她飛揚的髮梢,落在她微微揚起的下頜線上。那線條依舊清瘦,卻不再繃緊如弓弦,而是舒展如初春新柳。

他知道,有些蛾,生來就該撲火。

但真正的隱蛾,是懂得在焰心最熾處,斂翼靜候——等火勢稍歇,等灰燼餘溫尚存,等一捧新土,等一場春雨。

等自己,真正長出翅膀。

何考畹沒回頭。

她只是走得更快了些,彷彿前方有盞燈,一直亮着,從未熄滅。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