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睡尾,風傳花信,雨濯春塵。
長公主府上已接到了魏宜華的車馬即將入城的消息,侍女們往來匆忙,紫梅色裙襬下的圓頭履翻飛如燕。
偏殿中,着一身芰荷色衣裙的女子支着手肘坐在珊足案前,薄肩籠着一層雪羊絨圍肩,纖指握了封折本,垂着眼在看。她對頭坐着的男子正緊張地望着她的面色。
越頤寧看完,放下折本,點了點封皮:“三皇子殿下,我有一個疑問,爲何你會選戶部侍郎張遺中呢?”
自來到燕京後,越頤寧幫助長公主和三皇子佈局朝廷,拉攏可用之臣。而拉攏站隊這事,最爲關鍵之處便是蒐集情報,篩選有希望拉找且對她們有幫助的官員人選。越頤寧做了份一直在增減的名單,而魏業在一月前突然提出自己也想參與其中。
當時越頤寧問他原因,魏業坦言道:“越天師在謀略上有許多我所不能及之處,我想藉此機會向您學習,我總不能一直事事依靠越天師。”
那時的魏業神情誠懇,越頤寧便答應了。
但沒過多久,越頤寧便領教到了魏業的能力水平。便如此刻,面前穿松花錦袍的魏業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似乎還有點無措:“是我又出錯了嗎?還是說哪裏不合適?”
越頤寧安撫道:“你不必緊張,我只是想瞭解你選他的理由。”
魏業道:“張大人是開朝老臣,在朝中素有威名,許多官員都說他性子忠厚善良,是個人緣好的老實人,可算得上風評極佳。即使是在六部的高官中,他也是說得上話的,恰好是我們現在需要的人,且他給我寄了拜帖,帖中說他想找時間來拜謁
我呢。”
越頤寧心中暗暗歎息,她正色道:“三皇子殿下,識人之事,有一點您需要牢記。”
“瞭解一個人,不要看他說了什麼,而要看他沒說什麼;不要看他做了什麼,而要看他做某件事後得到了什麼。”
“前兩年的章臺案不知殿下是否有瞭解過,當時陸續貶謫了很多人,時任御史中丞的李大人跳出來諫言,認爲將這些人貶謫之後朝廷會出現大量官職空虛,朝政運轉會出現困滯。”
“聖上很不滿,但他也知道李大人說得在理。若是放個幾天,給聖上一個臺階下,說不定也就是罰罰俸祿便沒事了,可這張遺中當即上書附和,反惹得聖上大怒,以爲李大人是團聲結氣來迫上,便將他貶到了慶郡爲官,李大人直接丟了京官的烏
紗帽。事後這張遺中什麼事也沒有,反倒撈着了一個忠直之臣的好名聲。”
“若是殿下有去查過他,便會知道他家中女兒只有一個,早就夭折了。之前都沒什麼動靜,這三年突然從旁親過繼了兩個女孩,記在他與正妻的名下,對外宣稱是妻子疼愛侄女,希望她們可以借力尋門好親事。”
“結果這二女最後一個嫁給了王氏三房長子,一個嫁給了謝氏二房次子,兩個都已有了正妻的世家子弟。嘴上可以說得好聽,但試問有哪家父親寶貝女兒的做法是將她送去高門爲妾呢?沒多久,張遺中被任命負責一項修繕京中橋樑的工事,事成
之後便因故而擢升成了戶部侍郎。我翻了卷宗,這門工事正是王副相批給他辦的。”
“由此可見,這張遺中非但不是忠厚善良之輩,反倒是個老奸巨猾的人精,還尤其擅長做表面功夫,且唯利是圖。如此性格的人,怎會誠心想要幫助勢微的三皇子殿下呢?”
魏業都聽得呆住了。越頤寧看他神情,便知道他是想也沒想過。
越頤寧見他深受打擊,有些不忍,拿起折本意圖挑個優點誇一下,一時半會又找不到。
倆人都沒話說,氣氛便有些垂落。
越頤寧忍不住抬眼去看魏業,卻見他一臉沮喪,低聲說:“……..……越天師可有覺得我在幫倒忙?"
越頤寧:“不會,三皇子是用了心的,這才最重要,之後慢慢學便好。”
魏業還是很低落,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交給越頤寧的名單幾乎每份都能挑出一堆錯處來,他都被打擊得有些麻木了。
“是我太愚笨了。從小到大,我都不屬於聰敏的那一撥人。”
魏業:“我六歲那年剛到重華宮時,所有的皇子裏,便屬太子長兄的功課最好。宜華年紀雖小,卻比我們這些兄長還要聰慧,學問也做得極好,常常被夫子表揚。”
越頤寧:“天賦高的人是如此。”
“長兄和宜華一樣,都是天生聰穎又勤奮好學的人,我天生愚笨,魏?則太貪玩,功課作業都遠不如他們。”魏業的表情似乎是懷念,“只可惜,宜華來重華宮的時候,太子長兄已經去受東宮的教育了,我們四個人雖也在一起玩樂,卻沒有一起坐
在重華宮的學堂裏念過書。
越頤寧看着魏業的神情,便知道那是他此生最快樂最無憂的一段時光。
他最親最敬最愛的兄長還活着,他和魏也沒有長大,不懂權術利害,沒有反目成仇。三個少年帶着還小的魏宜華,去到哪兒都落下一片歡聲笑語,皇宮那麼大,都是供他們冒險的樂園,沒有他們需要發愁的事情,沒有他們去不到的地方。
越頤寧想起了魏宜華曾告訴過她的身世祕密。
從魏宜華簡短的話語中不難猜到,太子魏長瓊是個極其通透敏銳的人,將所有事都看在眼裏。身爲最受寵的嫡長子又早早被封爲太子,步步循規蹈矩,完美接住了來自各方的期許,挑不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在她看來,三皇子與四皇子誰做皇帝都多有不足,但論及原因,也並不全在於他們身上。對於天資並不優異的人而言,往上走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和努力,多數人都會在看得見回報的情況下纔去做事先的付出。若明知賽道上有無法戰勝的對
手,便不會再踏上這條路。
而擺在魏業和魏?面前的這個對手,便是魏長瓊。
已經有如此完美的繼承人,三皇子與四皇子如何看得到希望?若餘生不挑大樑,只是做個閒散王爺,自然是怎麼舒服怎麼來。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魏長瓊會死。
越頤寧忍不住問道:“前太子殿下應該對你們很好吧?”
魏業點點頭,說起那個人時,他眼睛裏便只有濡慕和憧憬,“長兄對所有人都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時我背不出功課,被夫子罰抄書,他總會幫我抄幾篇字多的;魏?天生不馴,從小便是刺頭,坐不住又愛犯事,總被夫子教訓打手板,長兄總會囑咐宮人等夫子一走便給他敷藥。”
“越天師應當有聽說過,就在十年前,長兄突然向父皇進諫,希望更改律法,允許女子入仕,同時在全國設立女學,推行義講。在此之前,女子在東羲的地位並不算高,可十年後的今天,朝廷中已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女官了,各行各業的女子地位
也都有所提升。"
“長兄那時會這麼做,其實是因爲宜華。”
那年魏宜華剛剛七歲,卻已經展現出了非比常人的天資。魏業還記得,魏宜華那時拉着魏長瓊的手,說她將來想入朝爲官。
年幼的魏宜華活潑開朗,黑葡萄似的眼睛盛着光,亮晶晶的:“我想成爲被記載在史書裏的名臣!爲天下百姓謀福祉,爲東羲國土繼盛世!”
魏長瓊笑着摸了摸她的頭:“好,如果是華兒的話,一定可以做到的。”
魏業:“東羲前幾代也經歷過公主輔政,那幾位公主的地位都極高,但即使如此,也沒有授予她們前朝的官職,可以說那時女子爲官從無先例。”
“我以爲長兄只是在哄宜華,我沒有想到,他真的爲了宜華的心願而去向父皇諫言了,不只是讓宜華能夠做官,而是讓千千萬萬和宜華一樣的女子在將來也能夠入仕。”
“其實這條法令差一點點就沒能頒佈,前朝部分老臣對此多有非議,認爲其破壞了傳統。我曾跟在長兄身後,看着他如何與各方遊說周旋,一步步讓這條法令落地、實施、推行。
“其實如果長兄不做這麼多,這條路也不會走得這麼難。我問了長兄,他說,他只是想有更多的女子像宜華一樣活,如此,宜華將來便不會太孤單。”
越頤寧心中暗暗歎了口氣,不知遺憾還是感慨。
怪不得都說前太子是個十全十美的人物。如此看來,他確實稱得上這份讚譽。
“其實我常常覺得,宜華很像長兄。”魏業說,“宜華和四皇弟不像,反倒與並非一母同胞的長兄更像是親兄妹。”無論是能力、德行還是稟賦。
於是他喜歡長兄,也連帶着喜歡這個和長兄很像的皇妹,即使她的親生哥哥長大後總喜歡欺負他,但魏業發現自己無法像討厭魏?那樣討厭她。
“......越天師,其實我明白,無論是我還是四皇弟,都無法令父皇和羣臣滿意,”魏業聲音變緩,他垂下眼去,“現在纔開始努力的我們,已經太遲了。"
“最適合繼承大統的人,其實是宜華。”
魏業說完這話之後,有些不敢抬頭,他害怕越頤寧覺得他沒有志氣,但這又確實是他的真心話,“我也只能和天師你說這些話了,可能我倒了太多苦水,真的很抱歉,之後我會更加倍努力的………………”
他沒想到的是,一抬頭,卻看到越頤寧帶着笑意的眼睛。
“我也是如此認爲的。”越頤寧說,“我答應成爲長公主的人,供她驅使,便是因爲她就是我心中認定的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