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纓被嚇得一激靈,循聲望去。
昨日下了場薄雪,一夜之間,庭院被粉刷成晶瑩刺目又渾然一體的白。侍女身後緩緩步入庭院的人一身玄衣錦袍,腰束金帶,身姿高徹而眉目秀朗,宛如水墨丹青畫就的絕筆。
總而言之,望之不似凡人,更像滾落雪塵的墮仙。
然而這美人美景,謝雲纓卻無暇欣賞。
她此時只覺得驚恐。
謝雲纓:“我靠!系統,謝清玉怎麼會來這兒?!”
系統:“宿主,我突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謝雲纓還未反應過來,她身側坐着的大夫人王氏已經放下手中的繡花。眼裏流光溢彩,滿面欣喜的大夫人快步來到門前,拉住了自家大兒子的手。
她眉開眼笑道:“是玉兒來了!快快進來坐下,外頭太冷了,別給凍着了啊。”
“瞧你這穿的也太少了,怎地沒披那身白狐裘?”
謝清玉任由王氏將他帶到屋內坐下,聞言也只是溫和笑道:“不礙事的,母親,今日的天已比前些日子暖和許多了。”
謝雲纓偷眼觀察謝清玉,有點坐立難安了。
就在這時,大夫人王氏笑道:“玉兒公務繁忙,纓兒又頑皮不着家,你們二人能都來這院子裏與我閒話家常也是真難得。”
“方纔纓兒還和我說呢,她問我有沒有覺得你最近有什麼奇怪之處……………………
謝雲纓花容失色:“母親!您剛剛還答應我不告訴大哥哥的!”
大夫人王氏揮了揮袖子:“嗨,你這孩子,這是你大哥哥,又不是別的人,這還能有什麼不能說的?”
謝雲纓:“………………"
謝雲纓:“系統,這回我是真的完了。你收拾收拾準備迎接我的屍體吧。”
系統:“宿主你振作一點啊!!”
大夫人王氏語重心長:“我看啊,這孩子是覺得你回府以來太忙碌了,把她給撇一邊了,受冷落了。纓兒又不好意思去跟你撒潑,這纔來找上我。”
望着一臉死意的謝雲纓,謝清玉眼底的笑變得幽深,“原來是這樣,玉兒不知。”
大夫人王氏勸慰:“母親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不過玉兒啊,母親也覺得你這些時日太忙了,這過年過節的,你和你父親都成天見不着人,這算怎麼回事?”
“你做事就是太認真了,那公事大家都躲懶,這不就是誰勤快誰倒黴麼?你這點還得和人家學學,別老緊逼着自己。”
王氏上了年紀了,說起話來常常是顛三倒四,前頭剛說過的話,後頭又換個法子重複一遍,謝雲纓每次都感覺自己的耳朵要生出繭子了,真很難耐得住脾氣聽完。
但她發現謝清玉聽得十分認真,不時頷首,彷彿真是個合格孝子的做派。
謝雲纘內心默唸:“裝貨。”
系統:“…………………”好想笑但是不敢。
大夫人王氏終於將攢了許久的體己話倒了個乾淨,眼瞧着外頭日當午了,睏意也跟着襲來。女使十分會看眼色,瞧見王氏掩鼻輕呵,便上前微微一福身:“大夫人,已至未時,該準備休息了。”
王氏點點頭:“也好,我正好也有些困了。”
“玉兒,纓兒,你們便先回房吧。”
謝雲纓如蒙大赦,趕緊放下了手中歪七八扭慘不忍睹的繡花。另一側的謝清玉也面帶微笑,施施然地站起。
侍女們行過禮,開始收拾桌上的茶水碗碟。
王氏被扶着進入裏間後,謝雲纓正想帶着侍女拔腿就跑,卻被謝清玉叫住了:“二妹妹。”
謝雲纓剎得太狠,差點平地摔。
她十分僵硬地轉過身,卻聽到站在門檻後的謝清玉笑語溫和地說:“我昨日從張大人那裏得了一盤紫玉棋,是上好的暖玉打造,只是我鮮少與人對弈,恐致明珠暗投。二妹妹素來喜愛這些精工巧物,我便想着不如轉贈給你。
“二妹妹覺得如何?”
謝雲聽到是要送東西給她,心裏的提防便少了些。
謝雲纓呼出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爲他要找我算賬呢。”
系統:“應該不會那麼明目張膽吧?這王氏的院子都還沒出呢,他不敢對你做什麼的。”
心中百轉千回,都化作謝雲纓面龐上慢慢浮現出來的可愛笑容。她點頭行禮:“那纓兒便謝過大哥哥贈禮了。”
謝清玉笑道:“不必那麼客氣。正好今日公事已畢,二妹妹可願到我院子裏下一局棋?”
謝雲纓瞧着這人和善的笑顏,心中不免又冉冉升起了一線希望。
謝雲纓:“系統,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系統鼓舞道:“我也覺得,宿主不要輕言放棄啊!說不定謝清玉剛剛什麼也沒察覺呢?事情也許還有轉機!”
謝雲纓:“我也覺得,還能順便探一下他的對弈水平,看對不對得上。
謝雲纓應了,二人帶着一衆侍從來到了謝清玉的噴霜院內。
棋盤被放在東廂房裏,那也是謝清玉平日在家中辦公的地方,侍從們都守在庭院和門廊處。
謝清玉將門推開,示意謝雲纓先入內。
謝雲纓進了廂房。滿牆的書架均爲黃梨木所打造,木質紋理細膩,色如琥珀,陳列着各類古籍卷宗,案上放着幾封合上的折本,雲閒置,墨汁也已乾涸。
唯有牆角的銅爐燒得正旺。沁骨暖意逐漸擴散開來,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幽淡而冷冽的松柏香氣。
謝雲纓四下環顧,也未看見謝清玉說的紫玉棋,有點奇怪地回身望去,“大哥哥,那盤棋子是放在這間廂房裏嗎??”
她回頭時,恰好看到謝清玉合上木門的一幕。
深冬之景被斬斷在一門之外,門上浮雕的梅花傲雪圖,其工巧已是絕倫,卻猶然不及門前謝清玉的面容。端嚴若神,風雅獨絕。
謝雲纓有些怔愣住了。
而謝清玉站在門邊望着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斂起。
他輕聲道:“你不是謝雲吧。”
謝清玉甚至沒有用疑問的語氣,而是用的陳述句。
謝雲纓這下是真毛骨悚然了。她冷汗狂?,臉上的表情僵硬得沒法看,一開口還打了個磕巴:“啊?大,大哥哥你在說什麼呀?我不是謝雲纓還能是誰?”
謝清玉緩緩開口:“讓你來的人在想什麼?謝雲纓'是個桀驁不馴,頑劣成性的世家貴女,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囂張兩個字。而你善良恭順又膽小如鼠,連府裏的下人都不忍打罵。你難道不覺得自己演得十分蹩腳麼。”
“你試探人的方法也太愚蠢了些。送喫送喝和賄賂僕從也就算了,跟馬車這種辦法你是用身上的哪個部位想出來的?反正不像是用腦子。若非我前些日子太忙,騰不出手來處理你,才懶得配合你演戲。”
"......."
“上回你藏在謝治的書房裏,我猜你也是撞了巧。但你後面又去翻火爐,便不是巧合了吧?我當時便覺得奇怪,還以爲你是想知道謝家在謀劃什麼,但沒想到原來你是在懷疑我。”
謝清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語氣溫柔得有些割裂,“別緊張啊,我都和你說這麼多了,說明我至少沒打算直接把你殺了,你還能保住這條狗命呢。”
謝雲纓快被嚇昏了。
這種時候了,系統不僅不幫忙,還在她的腦海裏瘋狂鳴笛。
耳邊全是刺耳的警報聲,謝雲纓牙關打戰,大腦容量告急,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一張口便帶了種壯士斷腕的壯烈感:“你你你你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告訴你你別想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可是祖國的花朵,未來的棟樑,光榮的共青團員!我絕不
會向你這種不法分子投降!”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的時候,已經晚了。
謝雲纓看到眼前的謝清玉竟是面露訝然之色。他看她的眼神一變再變,像是看到路邊擦肩而過的人竟是將把內褲穿在了頭上,有些不可思議,又有點難以置信。
最終,他似乎斟酌完畢,沉吟一聲開口道: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WZ4 : "......."
謝雲纓:“......愛國平等公正法治。”
兩人面面相覷,原本緊張到一把火星就能燃起來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謝清玉重新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原來如此,真是太巧了。你也是穿書者啊。”
撿回一條狗命的謝雲纓重重地舒了一口氣,渾身輕鬆。
再看謝清玉時,謝雲纓感覺哪哪都順眼了,一般親近感油然而生:“是的,你也是嗎?”
謝清玉:“對,我和你一樣,是從現實穿到了這本書裏的。”
謝雲纓已經在腦海中爆罵開了:“臥槽嚇死我了!系統你也沒和我說過這個世界還有別的穿書者啊!?既然有別的穿書者你怎麼不早說啊!”
腦袋裏的警報聲停了,但系統也沒回應,跟死了似的。
謝雲纓心覺不妙。從剛剛開始就有一種十分強烈的、要大禍臨頭的預感,一直在她腦門上縈繞不去,直到現在也沒有消散。
謝清玉還在笑意盈盈地說着:“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謝清玉,與這個角色同名同姓。之前是一名歷史研究員,研究方向是前沿的中國古代文明。”
“你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還記得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嗎?”
謝雲纓忙道:“我叫謝雲纓,也是和角色同名同姓。我是華京師範大學的學生,還沒畢業,讀大三。”
“我是回家以後睡了一覺,醒來就到了一個奇怪的白色空間。有個自稱是主系統的傢伙和我說,我是不小心猝死了,如果想要復活並且回到現實的話,就得和他們做個交易,幫穿書局完成任務。我答應了,然後我就來到了這裏。”
謝清玉“啊”了一聲:“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是要在這裏完成系統頒佈的任務,才能回家了?”
謝雲纓點點頭:“是的。
“他們已經給你發任務了嗎?還是說,你的任務就是扮演謝雲纓?”
謝雲纓搖搖頭:“不只是這個。除了扮演好‘“謝雲纓'這個角色不能ooc之外,我還得協助系統的工作,保證這本書的劇情能夠正常發展。”
謝清玉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重複了一遍:“保證劇情正常發展?”
謝雲纓:“嗯嗯,聽起來很簡單對吧?但落實到細節就會發現其實很難。自從我穿過來以後,好多事情都變得和原書不太一樣了,我現在都有點擔心這本書的結局會改變呢。”
他鄉遇故知,謝雲纓其實是非常喜悅的。好不容易有了夥伴,謝雲一時間狂倒苦水,都沒注意到謝清玉早就不笑了。
這時,腦海中閃過“滋滋滋”的電流聲,緊接着傳來的便是系統熟悉的電子音:“宿主!”
謝雲纓意外道:“你終於回來了,你剛剛是咋了,怎麼喊你也沒回??”
系統焦急道:“宿主,不要向謝清玉透露我們的任務內容!”
謝雲纓傻了:“啊?爲什麼?”
電流聲噼啪作響,系統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穩:“宿主,你還記得你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和你說過這個位面的評級是危難級嗎?那其實是因爲主系統一直檢測到位面裏混入了外來侵入者。”
“主程序對這個侵入者的能力評級很高,他顯然知道原書劇情,並且有很高的智力、行動力和反偵查能力,同時他還非常瞭解古代常識,能夠很好地僞裝成古代人,這麼久也沒有露餡。出於某種目的,這個侵入者一直在擾亂劇情發展,這才導致
位面評級飆升。"
“初步篩查的結果顯示,這人之所以會穿到這個世界應該只是一場意外,非惡意入侵的話,即使是主系統也沒辦法將他直接清除。穿書局的任務目標很顯然與這個外來入侵者的目標是背道而馳的,若是被他發現了你的身份,他指不定會對你做
什麼,那樣宿主的任務就完了。”
謝雲纓越聽越心慌,不知不覺間冷汗已經出了一背脊。她弱弱地張了張口:“......可我剛剛已經和他說了。我們的任務,他現在已經全都知道了。”
"......"
謝雲纓顫巍巍地看向面前的謝清玉。穿過花格的清光在地面上旋開一朵朵花型,有一角花瓣爬上垂落在地的玄衣衣襬,搖曳生輝。除此以外,謝清玉站在光所及之處,往日裏溫潤和煦的墨色眼眸也變得有幾分幽冷。
謝清玉靜靜地望着她,好看的眼眉微微彎起來,笑得虛僞:“怎麼不說了?”
“繼續說吧。”
謝雲纓:“…………………”
誰來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