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雪瑩跟她相處向來伏低做小,這回倒是挺直了背脊,看她的眼神甚至略帶輕蔑。
不管是在英國伴讀、還是回國進入她的朋友圈,甚至在祝澤面前,她總是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所以葉聲笙從來不曾防備過她。
葉聲笙傲嬌恣意,活得灑脫,從來不用傳統意義上的淑女準則來要求自己。作爲葉淮生和阮晴嵐唯一的掌上明珠,她的生活圈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那些活躍在社交媒體上的假名媛很少能跟她產生交集。
這算是她第一次在閨蜜身上栽了跟頭,甚至後續引發了無限的連鎖反應,或許再用閨蜜這詞已經不妥,但能在她身邊裝了四年多,高雪瑩還是有點本事的。
客觀地講,爬上祝澤的牀未必強於依附於她,畢竟再天雷地火的愛情也有保鮮期,而且她那種小破家庭,想跟祝澤修成正果更是難上加難,所以這一波操作實在難評。
都不知道該說她目光短淺還是祝她好運。
藝術館內很安靜,明亮的射燈打在展櫃裏,玻璃上映出兩人的影子。
葉聲笙用餘光看到,剛剛那幾個千金小姐們也嗅到了她們這邊的動靜,正在角落裏蠢蠢欲動地交換眼色。
那些人等着看八卦等得快要興奮死了,她就偏偏不想如她們的意,腔調冷淡地從高雪瑩身側繞過,一句話都懶得和她說。
擦肩而過的時候,高雪瑩卻突然抓住她的裸臂:“我們談談?”
她用了不小的力氣,手指微微發抖,身體語言泄露了情緒,看起來並沒有想象中淡定。
葉聲笙停在原地,側頭看她,嘴角帶着輕嘲:“不好意思,我的時間寶貴,不對道德低下的人開放。”
“我承認,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高雪瑩盯着她,眼尾慢慢紅了,“難道你就一點問題沒有嗎?”
裝柔弱、裝無辜,向來是她的強項,要不是這次被她背刺,葉聲笙看她落淚的樣子都要憐愛了。
一根根地扒開她握上來的手指,葉聲笙動作雖然慢,卻帶着劃清界限的決絕。她居高臨下地睨她:“我當然有問題。我的問題就是太善良了,不該資助你讀書,不該因爲你家裏破產了給你介紹工作,更不應該把你帶進我的生活圈……”
這話說得挺不客氣的,高雪瑩像被扒掉一層皮,胸口上下起伏:“你永遠都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去英國留學的第一年,她家裏就破產了,除了已經交過的學費,高雪瑩連生活費都沒有。
而葉聲笙是她的同班同學,也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她漂亮、有錢,天資聰穎卻喜歡擺爛,每天被豪車送到學校的時候,身上的珠寶首飾都不重樣。
珠寶設計本來就是一個燒錢的專業,經常需要用到各色寶石作爲設計材料,葉聲笙的爸爸爲了讓寶貝女兒完成設計,竟然買下了新疆阿勒泰地區的一塊海藍寶礦。
而學校的霸凌是無形的。
當她用廉價材料設計的作品再一次被全班嘲笑的時候,高雪瑩終於受不了了,躲到衛生間裏崩潰大哭。
盥洗池傳來水聲,葉聲笙隔着門板問她,願不願意做她的伴讀?
從此,她的生活就徹底發生了改變。
她住在葉聲笙高級公寓的客臥,坐着她的豪車上學,甚至可以在舞會上借用她那些昂貴的珠寶。
而這些報酬也是有代價的。
她每天早起幫葉聲笙買咖啡,幫睡美容覺的她完成作業,擋掉學校裏不懷好意的追求者,附和她喋喋不休的吐槽……
剛一畢業,葉家就立馬安排葉聲笙回國,好像在國外這幾年,遭了多少罪一樣,甚至連未婚夫都替她選好了。
高雪瑩覺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沒有意義。
她含着一口氣,視線幽怨:“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不管你和祝澤結不結婚,我都會和他在一起。”
葉聲笙覺得自己聽到了天方夜譚,都快要給她鼓掌了:“你們兩個快點鎖死,別流通到社會禍害其他人。”
說完就當她透明人一樣,放開步子繼續走。
高雪瑩盯着她的背影,手攥到發抖:“你什麼都不在乎,想必也沒看上IAI大賽吧?”
正是這句話讓葉聲笙頓下腳步,她別頭,似笑非笑:“天還沒黑,你就已經開始做夢了。”
網上熱鍋沸騰的時候,高雪瑩在衆目睽睽之下出來找她,當然有自己的目的。
她話裏藏着挑釁:“導師一直誇你是天分好,卻不知道,你的好多作業都是我完成的。所以,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參加這個比賽?”
兩人的對峙總算進入正題。
葉聲笙看着她的側臉,覺得她又可悲又可憐,明明什麼都沒有,什麼也都抓不住,偏要裝出一副可以逆天改命的氣勢。
但有一點,被高雪瑩猜對了。
當衆服軟就不是她的性格。
身體裏的勝負欲被催發得濃郁熱烈,葉聲笙終於正眼看她。
她站在藝術館的中心,眉梢微微一挑,笑得眉目豔麗:“好呀。”
周遭傳出細小的抽氣聲,一場關於葉聲笙和高雪瑩的賭約即時生效。
臨近中午,烈日當頭。
空調口均勻地冒着涼氣,勞斯萊斯的隔音性很好,把躁人的蟬鳴聲關在車窗外。
葉聲笙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壓下心口的躁鬱。
太無聊了,怎麼會答應跟高雪瑩一起參加IAI大賽?
阮晴嵐來了電話,問她怎麼這個時候跑出去了,葉聲笙解釋說自己最近受到的刺激太大,每天不添點堵就不想回家,阮晴嵐在話筒那頭不厚道地笑了。
所以,生悶氣的只有她。
手機在掌心響起提示音,一條短信彈出屏幕。
「第一天」
信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葉聲笙不用猜,都知道手機那頭的狗男人是誰。
屏幕還沒暗下,她指尖輕盈地回覆∶「聽不懂,退朝」
再反手就把這個號碼拉黑。
拜這羣賤人所賜,她的黑名單越來越擁擠了。
葉聲笙在暗處翻了個白眼,往椅背上一靠,乾脆閉目養神。
……
雖然是週日,京市CBD中心還是人潮如織。
總裁辦公室,彭宇從老闆手裏拿回手機時,發信箱已經被刪得乾乾淨淨。
他作爲高級牛馬,早就把加班當成了常態。他昨晚沒回家,和公關部的同事一起熬到現在,黑圓圈快要耷拉到腳面,下巴上全是青茬。
相比之下,邊澈就清爽多了。
炙熱的陽光穿過落地窗,綠植在空調口輕微晃動。
他劍眉很挑,眉眼鋒利,軟筋軟骨地坐在椅子上,滿身貴公子的頑劣氣質。
“公關部的方案做得怎麼樣了?”
他從桌上擄過打火機,橘色的火苗一閃,飄起一陣青煙。
空氣靜默了一秒,彭宇立馬拿出IPAD,躬身上前,把做好的PPT置於邊澈眼前:“他們現在出了兩版方案……”
SKY是京市近兩年崛起的一個飛行基地,業務涵蓋直升機觀光、直升機飛行執照、空中PARTY都多項業務。
昨天有個小二代,直升機表白的時候,被女孩子拒絕了,一時想不開要輕生,幸好被工作人員攔住了。
可事情壞就壞在,整個表白過程被人直播了,全部網友都見證了他意欲輕生的過程。
衆多留言裏,隱隱有對家在評論區渾水摸魚,公關部就是被緊急召集處理這個事情的。
彭宇知道是處理這個事件的時候,還隱隱鬆了口氣,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幸好不是老闆出櫃被拍。
總裁辦響起郵件提示音,邊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看完了全部的PPT,他把香菸熄在菸缸裏:“就按公關部的方案去做,最近什麼整改座談會都不要參加,謹防那些莫名其妙的部門遠洋捕撈。”
彭宇連聲應了。
邊澈直起身子重新靠回椅子,打火機在掌心轉了幾圈,他用指節敲擊桌面:“你手機再借我一下。”
彭宇心頭沒來由地發慌,難道兩人用他的手機暗度陳倉?
酒店房間裏的那個男人給他帶來不小的衝擊,這個懸在YYBB頭頂的大雷,萬一哪天炸了,後果不堪設想。
即使再心不甘情不願,他還是把手機解鎖,然後雙手奉上。
邊澈抓過手機,打了一行字過去,然後當着彭宇的面,點了發送。
「發送失敗」
對方把老闆拉黑了?彭宇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沒想到在這場戀愛中,老闆竟然是卑微的一方。他大力地盯着邊澈的臉,下意識地盯着他的表情。
細碎的光暈下,邊澈舔了舔脣,反倒是笑了。他脣角一寸一寸揚起,大發慈悲地宣佈??
“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