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見諒,實在是宴兒傷病太重,整日裏昏昏沉沉,沒幾個清醒的時候,不便見客人………………”
京都,池家老宅主廳。
池夫人侷促同座上的太子殿下解釋着,一臉爲難:“或許再有個三五日,他能起身自己走動了,即刻便能去太子府面見。”
廳內陪坐着池家的幾位叔伯長輩皆沉痛地低着頭,以手撐膝,一個賽一個的沉默。
自三皇子失勢,四皇子承繼太子之位,一團亂麻的京都局勢忽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短短數月,池太傅舞弊案順利平反,池家舉家返京,池初宴更是在曦國立下赫赫軍功,授封三品車騎將軍,掌北境長雲軍。
眼看池家就要東山再起,他們歡欣鼓舞,結伴前往碼頭去迎接凱旋的池家功臣,沒想到等來的卻不是鮮衣怒馬足風流的少年將軍。
明明已是初春,暖陽高懸,他卻披裘襖,捧銅爐,半斂的墨瞳間無一絲鮮活生氣。
倚坐在輪椅之上,猶如風中殘燭,只剩了最後一口氣。
......
池初宴身上的傷做不了假,哪怕太子說他是在戰場上受的傷,家裏人一看便知道是怎麼回事。
殿下遣了三四個太醫輪番爲他診治,因人傷得實在太重,即便是從閻羅手裏把人搶回來了,也傷及本裏,很難好全,恐怕很日後都無法再上前線領軍打仗,長雲軍自然就接管不成了。
雲皇派了內侍過來慰問,賜下堆山海的封賞的同時收回了他的軍權。
太子不願放棄池初宴,覺得武將做不成還能做文官,便點了他做太子府事。還顧念池初宴身體還未好全,並不急着讓他走馬上任,太子府有幾位少事頂着輔政,暫時也是夠用的。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昨夜裏雲皇忽然病了。
雖然只是風寒,可雲皇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只怕這一病,躺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曦國戰事也到了最緊要關頭,半點不能馬虎,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太子亟需池初宴助力出謀劃策,便纔有了今日池府一行。
本以爲路上行船一月再加上半月府中修養,以池初宴習武之人的身體素質,應該已然恢復大半,怎麼情況聽上去反而越來越糟,連起身迎客都做不到了?
總不能是池家的繼母繼弟們眼皮子淺,以爲池初宴傷重無用了,趁着他病弱,落井下石害人?
太子眸底閃過狐疑,身邊的黃公公見狀,極有眼色地幫着問話:“回京的時候池大人已經可以起身,怎麼在自己府上歇了半月,反而不行了?”
“這、這.....”池夫人捏着手裏的帕子,難得真心實意爲池初宴憂慮一回,畢竟滿門的榮辱全都指望着他呢。
搖頭直嘆,“這真不是我們照看不同,太醫說傷筋動骨,合該多運動恢復,可他起不來身........宴兒性情最是沉穩堅韌,哪怕艱難,也一直努力配合大夫復健,可他那傷情總算反覆,還三不五時地昏迷發燒,泰半時候只能在屋子裏躺着......原本多
青春強健,年富力強的一個孩子,遭了一場大罪,生生丟了半條命。”
池夫人假模假樣地抹了一把眼淚,也確實想不通。好端端的人,怎麼說壞就壞了,嘀嘀咕咕:“興許郡主說的都是真的,他是被邪祟荼毒,損了精氣呢。改日,我去鏡天觀替他求一求,說不準能有效用。”
池初禮被池夫人這一句無心的唸叨嚇得麪皮收緊,生怕被太子解讀出刻意試探的意味。
上位者的疑心都重,搞不好是要引火燒身的。
可座上太子的反饋卻不像是他想象中的任意一種。
她忽然靜了下來,視線輕飄飄落在在盞中茶水之上,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心下忽然一片酸澀與荒蕪:“也對,那就求一求吧。”
她也實在不知,到底如何才能救他了。
她終究只是一個局外人。
江覃過去的一個多月內一直不願意承認,此刻卻清晰地認知到,郡主高抬貴手“放”過了池初宴,原來並不意味着他從此重獲新生。
一如那日他從刑具上掙扎摔落,竭力挽留地拉扯住郡主的裙襬。
放下了所有驕傲與自尊,狼狽的,顫抖着發出的泣血一般的哀求。
他說:“我知罪,我認罰,郡主怎麼對待我我都認,只求您不要丟下我......”
他說:“我甘願贖罪,從沒想過要活着離開您。”
可任他瘋狂偏執,恐懼哀求,郡主只是面無表情的,一點一點從他滿是鮮血的手中扯走了她的裙襬。
池初宴伸出的手失去依附,無力垂地。
手腕上的珠串撞擊在青石地面之上,發出輕微的脆響,卻奇蹟般地沒有碎裂開來。
“一個背叛者能有幾分真心來贖罪?”
郡主似乎是避開了他哀悽溼紅的眸,轉過了身,濃烈的日光將她的背影勾勒得刺眼又漠然,“我不想跟你耗了,池初宴。以你如今只剩一口氣的傷殘之軀,能爲我換來林越,便是你價值最大化的選擇了。我放過你,任你日後飛黃騰達也好,平步
青雲也罷,只要再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咱們便可相安無事。此後生死嫁娶,兩不相幹。”
兩不相幹。
郡主或許可以做到。
但池初宴,他大抵是被困住了。
畫地爲牢,不願掙脫,一點點地在贖罪中自我毀滅着。
最終便只能慢慢沉入泥淖,窒息消磨而亡。
別人救不了他,沒人可以救他。
唯一能救他的那個人,早已率先清醒地離開了那片泥淖。
江覃怎麼都沒能想到,他纔是那個走不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