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金斯心神震顫。
被伊恩的話狠狠的教育了一番。
他低下頭,看着盤中剩下的食物,聲音有些乾澀:“您......您說得對,大人。我......我從未真正思考過這些。我......我很慚愧。”
這是發自內心的反省——巫師的世界向來如此,強大的巫師說的話就是真理,是喬金斯不得不去捫心自問的東西。
畢竟。
對方比自己強。
肯定需要心服口服。
實力。
就是巫師思想是否正確的最大佐證。
伊恩看着他,沒有再多說。有些觀念,需要時間去消化和改變。他今天點破這一點,並非爲了說教,只是順勢而爲。
一個能在魔法部任職,接觸麻瓜事務的巫師,如果能稍微改變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見,或許對未來有些微好處。
“喫飯吧,菜要涼了。”伊恩重新拿起刀叉,結束了這個話題。
喬金斯默默地點點頭,重新開始進食,但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他咀嚼着食物,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隨伊恩,更多地看向窗外的麻瓜世界。那些匆匆的行人,那些熟悉的街景,似乎在他眼中開始有了不同的色彩和溫度。
這頓在尋常麻瓜小餐館的午餐,最終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結束了。喬金斯喫得心事重重,牧羊人派和炸魚薯條的味道似乎比平時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滋味。伊恩則喫得從容不迫,甚至最後還要了一份蘋果餡餅作爲甜點。
然後,慢條斯理地享用完。
付賬時伊恩用的依然是符合時代的紙幣,喬金斯本想搶着付,被伊恩一個眼神制止了,板娘笑着說了句“歡迎下次光臨”,笑容真誠。
“你以爲我是窮人?我有錢的很!”
伊恩炫耀了一下。
走出餐館,午後的陽光稍微明亮了些,但空氣依舊清冷。街道上的行人更多了,午休時間,人們步履匆匆。
喬金斯跟在伊恩身後半步,感覺自己的大腦就像被攪拌過的漿糊,充滿了各種矛盾的信息和情緒——對伊恩實力的恐懼與敬畏,對之前戰鬥的後怕,對那個神祕黑袍人和魔法暗示的困惑與不安。
以及剛剛被伊恩那關於巫師與麻瓜的言論所引發的、深刻的自我反省與羞愧。
他偷偷打量着走在前面的伊恩。年輕的背影挺拔而放鬆,步伐穩定,似乎完全融入了周圍麻瓜的環境,卻又隱約散發着一種超然物外的氣質。
這位大人......究竟是誰?來自哪裏?目的爲何?他救了自己,請自己喫飯,又說了那些發人深省的話......
難道真的只是路見不平,外加一時興起?就在喬金斯思緒紛亂之際,伊恩帶着他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兩側是高大磚石建築的小巷。巷子裏沒什麼人,只有幾隻鴿子在牆頭咕咕叫着,陽光被建築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光帶。
伊恩在一處背陰的,較爲乾淨的牆邊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向喬金斯。巷子裏的寂靜,與剛纔餐館和主街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要來了嗎?”
喬金斯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他知道,輕鬆的時光結束了。正題要來了。
“好了,喬金斯先生。”伊恩開口,臉上那絲用餐時的隨意已然褪去,恢復了之前的平靜與深邃,但少了幾分最初的冰冷疏離,或許是因爲那頓共同的午餐和短暫的交談。“飯也喫了,街也逛了。現在,讓我們來辦正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喬金斯臉上,溫和卻不容迴避:“關於你記憶中的那個預言師,以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需要更清晰的瞭解。你之前同意我查看你的記憶,現在,這個提議依然有效。當然,如果你改變了主意......”
“沒有!我沒有改變主意!”喬金斯連忙表態,語氣堅定。經過剛纔的相處,他對伊恩的恐懼雖然依舊存在,但少了一些面對“未知恐怖”的驚惶,多了一些面對“深不可測但似乎講理強者”的敬畏。
而且,他也迫切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人,請您查看吧。我......我還是會盡量配合,不設防。”
其實設防也沒有用。
意義毫無。
他說着,再次努力放鬆自己的精神和魔力屏障,儘管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主動脫下了盔甲,赤身裸體站在對方面前,充滿了不安全感,但他強迫自己信任眼前這個人一一至少,對方如果想強行查看或做別的的話。
自己根本無力反抗,不如表現得坦誠些。
伊恩點了點頭,對他再次主動配合的舉動表示認可。這一次,他沒有再懸空手指,而是上前一步,拉近了距離。兩人面對面站着,巷子裏很安靜,只能聽到遠處街道隱約的車聲和頭頂鴿子的撲翅聲。
“放鬆,看着我的眼睛。”伊恩的聲音很平和,帶着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
喬金斯依言抬頭,望向伊恩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巷子背光處顯得格外深邃,如同兩潭映不出星光的幽暗湖水,卻又彷彿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喬金斯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但他努力保持意識清醒,不進行任何抵抗。
伊恩緩緩抬起右手,這一次,他的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光暈,那光暈中彷彿有細碎的記憶碎片在流轉。他沒有接觸喬金斯的額頭,只是將指尖輕輕點在了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
做了一個象徵性的“鏈接”手勢。
同時,他眼中的光芒微微流轉,變得更加幽深。
這就是攝神取念。
沒有唸咒,沒有揮舞魔杖,甚至沒有明顯的魔力凝聚過程。但在喬金斯的感知中,一股溫和卻無比堅韌、深邃如同星空的精神力量,已經如同最輕柔的水流,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他的意識表層。
沒有粗暴的撕扯,沒有冰冷刺探的不適感。伊恩的攝神取念技巧,已然達到了爐火純青,甚至返璞歸真的境界。這並非鄧布利多那種充滿智慧,循循善誘,彷彿在迷宮中爲你點亮燈火的風格,也不是伏地魔那種充滿侵略性、
霸道撕裂一切防線的風格。
伊恩的方式更接近一種“沉浸式閱讀”或者“高維俯瞰”,他並不試圖主導或扭曲喬金斯的意識流動,而是以一種超然的、精確的姿態,“同步”並“觀察”着與特定事件相關的記憶節點。
沒有遮掩。
所以中招者也有感受。
喬金斯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個由無數光影和片段構成的,略顯模糊的河流。
他“看到”了自己在辦公室熬夜整理清單時發現異常的心驚;“看到”了自己在破釜酒吧後巷遇到那個神祕黑袍人時的警覺與困惑,黑袍人的身影在記憶影像中確實模糊不清,如同籠罩在一層流動的陰影中。
只有那兩句古怪的話語異常清晰地迴盪。
他還“看到”了自己被食死徒堵截時的驚恐和倉促應對;最後,“看到”了在亡命奔逃,絕望襲來的關鍵時刻,腦海中如同驚雷般炸響的那句“指引”,以及隨之而來的,近乎本能地朝向“皇家凱瑟琳酒店”方向的奔逃衝動......
記憶的片段快速、清晰、連貫地展現在伊恩的“眼前”。
伊恩沒有去窺探喬金斯的其他記憶,他沒有去觸碰那些與個人隱私、情感糾葛、工作機密等無關的記憶區域。
伊恩目標明確地直奔主題——從喬金斯最初發現那份可疑清單的異常開始,到他在對角巷遇到神祕黑袍人的詳細經過,再到被食死徒追殺的每一個細節,最後是危機時刻那個引導他奔向酒店的全部心理活動和感知。
目標明確地集中在相關事件上。
記憶的畫卷在伊恩“眼前”徐徐展開,比喬金斯口述的更加生動、細緻,也包含了更多連喬金斯本人都可能忽略的潛意識細節和感官信息。
很快,伊恩察覺到了異常。
在喬金斯關於遇到黑袍人,以及危機時刻被“指引”的記憶片段周圍,縈繞着一絲極其細微,幾乎與喬金斯自身精神波動完全融合,若非伊恩對精神和魔力層面有着超越常理的敏銳感知都難以察覺的......“附加物”。
那不是主動植入的虛假記憶,也不是強烈的精神控制痕跡。而是一種更高明,更隱蔽的——魔法暗示。
這種暗示被巧妙地編織在喬金斯接收那兩句話語時的精神接收過程中,如同給特定的信息節點打上了一個隱形的“高亮標籤”或“條件觸發程序”。當符合特定條件被滿足,這個“標籤”就會被激活,強行將那條被標記的“指
引”信息推到喬金斯思維的最前沿,並附帶一種強烈的,傾向於遵循的衝動。
“他會跑過來的原因就在於此!”它並不剝奪喬金斯的自由意志,在非危機時刻,他完全可以忽略或忘記這句話,但在危機觸發時,卻能極大地影響他的瞬間決策,讓他“本能”地選擇那條被預設的路徑。
手法精妙,不着痕跡。
施術者對精神魔法的造詣極高,而且顯然對喬金斯的心理狀態和行爲模式有一定的預判。這絕不是臨時起意或隨便哪個黑巫師能做到的。
“果然是被人做了局。”伊恩的精神觸角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暗示”的結構。它非常穩固,與喬金斯的精神結合緊密,但並沒有惡意或後門程序,更像是一個單純的“導向裝置”。其魔力特徵.......
伊恩仔細感知。
有些奇特,並非他熟悉的霍格沃茲體系,也不同於常見的黑魔法或古代魔文流派,帶着一種......非常古老、晦澀,甚至有一絲非人的空靈感,但其中又巧妙地混雜了一絲極其淡薄的、屬於這個時代英國魔法界的常見波動。
這使其更不易被察覺。
不是伏地魔或食死徒的風格,他們更傾向於暴力控制或奪魂咒。也不是鄧布利多或鳳凰社的風格,老鄧頭更光明正大,且通常不會對無關者使用這種深度暗示。這手法......讓伊恩想起了一些關於古代先知。
還有命運編織者或者某些遊離於主流魔法體系之外的隱祕存在的傳說。
“讓他想到要來這個酒店門口麼......”伊恩在心中默唸,緩緩收回了精神力量。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鐘。對喬金斯而言,只是感到一陣輕微的恍惚,彷彿做了一場極其短暫的,身臨其境的夢,然後便清醒過來,記憶沒有任何缺失或紊亂的感覺,只是精神上略有一絲被“瀏覽”過的疲憊感。
他忐忑地看着伊恩,等待裁決。
伊恩放下手,目光從喬金斯臉上移開,投向遠處“皇家凱瑟琳酒店”的招牌,眼神變得愈發深邃,彷彿在思考着什麼複雜的謎題。
“你確實沒有說謊,喬金斯先生。”伊恩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讓喬金斯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你的記憶很清晰,關於那個黑袍人和他的話語,以及你在危機時刻的反應,都是真實的。”
喬金斯臉上露出感激和如釋重負的表情。
“但是,”伊恩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喬金斯臉上,帶着一種洞悉本質的銳利,“你也沒有完全說對。你並非恰好”想起那句話,而是被人在你的意識裏,提前種下了一個非常隱蔽、非常高明的魔法暗示。”
“這個暗示在你面臨致命威脅時被觸發,強行引導你做出了來到這裏的‘選擇。”伊恩告訴了對方真相。
喬金斯的笑容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驚駭。
“魔、魔法暗示?有人.......給我下了咒?什麼時候?是那個黑袍人?他......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雖然之前就有這樣的直覺,但是論證了之後喬金斯還是有些驚疑不定。
“目前看來,那個黑袍人的嫌疑最大。’
伊恩緩緩道。
“至於目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喬金斯,“或許是爲了救你——將你引導到一個可能有‘變數’或‘庇護’的地方。也或許......有其他更復雜的圖謀。但無論如何,能在你這樣一個國際魔法合作司職員,且自身魔力不算微弱的
巫師大腦中,種下如此精妙而不被察覺的暗示......他都絕非善類。”
伊恩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鄭重:
“對你下手的那個存在,實力絕不簡單。喬金斯先生,你捲入的事情,可能比一件普通的黑魔法物品泄露和食死徒追殺,要複雜得多。”
喬金斯呆立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原本以爲只是一次倒黴的工作失誤引發的追殺,現在卻變成了涉及神祕強者,詭異暗示,不知目的的複雜謎團。
他感覺自己像一顆棋子!
證在被無形的大手撥弄着,卻連棋盤的全貌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