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羣屍體圍攻絕非什麼美妙的體驗,之前那些模特至少沒這麼臭氣熏天,更不會打着打着甩出一灘腦漿或掉一截大腸。
衛澤的媽媽和奶奶一個砍刀開路一個瞬移輔助,有意識朝電梯間一點點挪動。來時的門早就重新化作牆壁,電梯是唯一生路,衛澤和那蘭自然全程配合。
程宇等人見狀生怕錯過即將到來的電梯,原本已經弱下去的戰力重新被激發,四人摒棄前嫌通力合作,艱難追了過去。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30分鐘一趟的客梯嗡鳴而至。程宇老遠見了欣喜若狂,他們四個都受傷不輕,林夢的治療術早就因爲精神力透支而失效,如果再不走,大概就走不了了。
有外援幫忙,衛澤和那蘭是最先抵達客梯前的,只是兩人都知道自己這隊伍時不時掉鏈子,越是即將逃出生天越不敢鬆懈,對兩個“隊友”的戒心拉到最高。
“叮”一聲,客梯到了。
衛澤和那蘭踹開纏人的屍體抬腳要衝進去,耳邊卻跟着響起又一聲輕微的:“叮”。要不是兩人雙雙耳力過人,這點異樣在如此混亂中必定會被忽視。
默契地腳步一頓循聲看去,兩人神色一凜。就說事情怎麼會這麼順利,果然,關鍵時刻那本不該存在的第三部電梯出現了,緊挨着客梯,正徐徐打開。
那扇門內似乎藏了一隻碩大的眼睛,隨着門打開,猩紅巨目隨之掀起一條縫,只一眼就讓衛澤心驚肉跳,呼吸凝滯,有種靈魂被粗暴拉扯,整顆心墜入深淵的恐懼和無力感。
不是他膽子小,而是身體本能做出了這個反應。
那蘭伸手捂住他的眼:“別看,快走。”
衛澤毫不遲疑收回視線,對裏面的東西半點不好奇:“按照這裏第二條規則,出現第三部電梯必須立刻乘坐貨梯離開,但前半句又說顧客請使用客梯,前後矛盾了。”
那蘭也在思考這個問題:“規則既然存在就不會是死路一條,肯定有什麼被我們忽略了。”
想不通了就迴歸規則本身。
衛澤把第二條規則掰開揉碎了琢磨,當他媽的身影第n次從他面前閃過,他心底隱約有個猜測,三拳兩腳擊退撲上來的男屍,一把抓住那蘭的手就往左衝。
那邊不是電梯口,但有一男一女兩具屍體,生前似乎是一對情侶,穿了藍色的情侶裝。
超市購物守則第五條規定:超市員工統一着裝藍色。既然它沒對員工制服的款式做具體要求,就意味着有空子可鑽!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衛澤喊了一聲,三下五除二打倒目標,扒下衣服丟給那蘭一件。那蘭秒懂,火速穿上,跟在他身後掉頭衝進貨梯。
程宇四人聽到提示如聞天籟,天知道他們是怎麼捱到現在的,從見到第三部電梯出現時的絕望,到這一刻的希望重燃,彷彿人已經在屍羣裏死了好幾個來回。
“找藍衣服穿上,進貨梯!”生怕隊友沒反應過來,程宇提醒一聲,順手扒掉一件藍衝鋒衣套身上。這時候誰還顧得上嫌棄衣服上的腦漿鮮血和屍臭,能有一件活命再說!
琪琪操縱的屍體傀儡恰好有一個穿藍裙子的,當場脫下來給她套上。彭陌好不容易搶了一件給林夢,等輪到他自己,周圍密密麻麻的屍體裏卻再也找不到一星半點藍色。
林夢眼眶一下紅了,二話不說脫下衣服要還給彭陌。彭陌兇她:“不許脫,穿上!”
“憑什麼事事都要聽你的,要穿你自己穿!”林夢性格軟弱,平時從沒和彭陌紅過臉,此時卻近乎歇斯底裏地吼他。
兩人抓着對方的手用力說狠話,眼裏卻都有濃濃不捨和我愛你所以希望你活下去的堅持。
貨梯並不會在此停留太久,還有那個詭異的猩紅巨目在旁虎視眈眈,程宇和琪琪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衝上去後,忍不住喊身後的同伴:“別磨蹭了,都先進來再說!”
雖然不知道顧客上了貨梯會受到什麼懲罰,但總比眼下立刻被屍羣撕碎啃光了好,在污染區能多活一分鐘都是希望。
彭陌也怕林夢鑽牛角尖,最後倆人誰也活不成,一彎腰將人扛在肩膀上,用精神力強攻開路,大步衝進了即將關閉的貨梯。
門成功關上,這次沒再出幺蛾子,六人齊齊鬆口氣。下一秒,彭陌和林夢又爲到底誰穿那件藍衣服爭起來。
喊話越狠,心裏越愛。
那蘭一時看呆了,透過這兩人彷彿看到了別人,有什麼東西輕輕碰觸到她記憶深處的一片迷霧。
“發現什麼了?”衛澤低聲詢問。
那蘭搖頭:“觸景生情而已,可惜我頭撞傷過一次,把和我前男友有關的事都忘了。”
“傷得這麼嚴重?”
“嗯,我現在連他名字都不記得,只記得他狠心扔下我,自己去另一個世界了。”
衛澤嘴脣翕張,最後乾巴巴說個:“節哀。”
那蘭點頭,不死心又努力回憶片刻,然而無論她怎麼努力也看不清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記得那種悲傷和無奈,像身上最脆弱一塊骨頭被踩在地上來回碾碎。
不想被那種溺水般的難過抽走心力,那蘭迅速讓自己回神,彭陌和林夢還在爭。她想,如果是她遇到這種情況,也會和這兩人一樣堅定地把生機留給對方嗎?
貨梯空間很大,衛澤的媽媽和奶奶人手一個滿載肉類的小推車站在最裏頭,因爲陣營問題始終保持沉默。衛澤等人靠外站,兩邊涇渭分明。
身體的失重感昭示着這個上升速度比尋常電梯只快不慢,然而久沒到達超市一層,這一層樓的距離比他們以爲的要長得多,一時讓人有種此前置身地底的空間錯亂之感。
林夢爭不過彭陌,力氣又沒他大被按着脫不掉那件藍衣服,氣急下想要將衣服撕爛。不管接下來將遭遇什麼,要死大家一起死。
衛澤眼疾手快,一把將她肩膀按住:“與其這樣,不如試試我的辦法。”
林夢瞪大一雙淚眼,滿是驚喜又實在難以置信:“什麼辦法,你說,不管成不成我都感激你!只要能讓彭陌活着,以後我們什麼都聽你的!”
程宇看她一眼,沒說什麼。他也想救好兄弟,但規則在這裏,他想不到任何辦法,更不可能無私到拿自己一條命去換。
琪琪似是替程宇鳴不平,小聲嘟囔:“怎麼可能有辦法,要有我們早想到了,搞得好像我們這些好朋友還不如一個外人似的。”
“是狗就快閉上嘴,一個外人好歹沒拉我擋屍體,你這樣的好朋友多來幾個,我怕到時候命不夠用。”林夢陰陽怪氣逗得那蘭噗嗤一笑,琪琪氣得跺腳。
一旁的兩個男朋友彷彿集體聾了瞎了,看天看地看空氣,反正就是聽不見看不見。
衛澤事不關己,低頭看了看他身上這件血跡斑斑的藍秋衣,反手抓住肩膀和袖子的縫合處,用力一撕。嗤啦一聲,一截袖子被扯下來。另一邊重複操作,得到兩截藍色長袖。
彭陌眼一亮:“是讓我戴上套袖?”
琪琪冷笑:“不是我潑冷水,規則說的可是穿藍衣服,套袖算哪門子衣服。”
林夢這次倒是沒反駁,她其實也有這方面的顧慮,但人家是好心幫忙,她哪好意思唧唧歪歪。
“不是套袖,”衛澤沒時間解釋太細,手裏麻利地把兩個袖筒各撕開一部分,系在一起,連成長長一條,而後對着彭陌的蜂腰比劃了幾下。
彭陌恍然:“是腰帶?”
程宇忍不住說:“這好像也不算衣服吧……”他沒惡意,就怕他們浪費掉一次自救的機會。搶來的藍衣服大多破破爛爛,可沒多餘的布料給他們撕了。
這次就連那蘭都跟不上衛澤的思路,主要是彭陌身材健碩,這麼細細長長一段布條很難給他折騰件像樣的衣服出來。
說話間衛澤又對那條布帶做了一番調整,在幾道好奇的視線中,先在彭陌腰上繞了一圈,在肚臍眼處交叉,一頭打結,另一頭往下繞過襠部往上,和腰間的布帶系在一起。
“這樣就行了,多少也是件衣服。”
衆人:“……”丁字褲也是褲,誰說不是呢?兩個藍衣服員工對此都沒說什麼,他們大概真的僥倖矇混過了關。
“叮”一聲,貨梯總算抵達一樓。門一開琪琪就迫不及待往外走:“三層是倉庫,二層是模特老窩,我看咱們就在一層下吧。”
程宇往外看了眼,面色陡變,大手一抓把人拽到身後。
電梯門附近,一隻漫無目的徘徊的巨型螃蟹疾速衝過來,鐵鍬一樣的鉗子噹一聲砸在程宇身上。
程宇靠皮膚硬化攔下一擊,五臟六腑被震錯位,劇痛襲來,他咳嗽兩聲竟滿嘴血沫。即使如此他也沒退縮,一番深思熟慮後得出結論:如果就這一隻,他們所有人合力戰鬥的話,贏面其實很大。
念頭才起就聽到了一片怪響。
剛剛的動靜引來了巨蟹的同類,烏泱泱一片變異海鮮,個個比彭陌還高還壯表情還兇殘,憑他們幾個小胳膊小腿的,甚至不夠給它們塞牙縫!
“快關門,上樓!”程宇喊了一聲,同時又被巨蟹狠狠捶了一鉗,吐了一大口血。鮮血的刺激讓怪物們徹底瘋狂,後方的海鮮大軍集體發出難以描述卻令人作嘔的怪叫聲,移動速度瞬間翻倍。
好在衛澤和彭陌聯手及時,一起將半邊身子擠進電梯的巨蟹踹出去,電梯門也在無數次碰壁後成功閉合。
眼睜睜看着食物逃掉,海鮮們的怒吼聲震得運行中的電梯搖搖晃晃,隔着樓板依然震耳欲聾。
超市一層爆發海鮮怪潮,模特所在的二層又能好哪去?這次都不用程宇問,大家默契排除掉二層下的選項,直奔三層的倉庫。
提到倉庫,他們終於想起來,兩個新入職的倉庫管理員不正好和他們同行嗎?這兩個原住民可真沉得住氣,剛剛那麼混亂的情況下都沒任何反應,險些讓人忘了她們的存在。
程宇忽然低聲問衛澤:“你原住民好感度刷了多少,她們剛纔怎麼一直護着你?”
衛澤抿脣,思考了下措辭:“沒特意刷過,這個好感度是天生的,應該挺高。”
彭陌眼下還穿着那條騷斷腿的藍色丁字褲,受了人恩惠便忍不住提醒他:“我精神力釋放的範圍大,之前戰鬥時偶然發現她們好幾次想對你下手。別看她們表面上護着你,有些原住民就是這樣,拼業績,她們看上的獵物不許別人搶。”
衛澤領了他的好意,對他說的話也若有所思,只不過這思考一點也不讓人愉快。
他在想,他的家人之所以都想殺他卻又互相拖後腿,會不會根本不是因爲還存在自我意識,還會心疼他對他不捨,而是單純地彼此間在拼業績呢?
如果爸媽爺爺奶奶都已經不存在了,救人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他的天方夜譚,他迄今爲止種種的努力和堅持、難過和不捨,在怪物眼裏或許就是個笑話?
手忽然被握住,衛澤抬頭看向握住他的這隻手的主人,迎上她擔心的目光抿直脣線:“我沒事。”
你那想毀滅全世界大家一起玩完的眼神看起來可不像沒事的樣子??這話那蘭擱心裏沒說,而是輕聲道:“人在污染區時間長了情緒很容易受影響,要相信直覺。”
就像她,在便利店見到衛澤第一眼就知道,他和她之間會發生一段故事。只是不清楚這故事的走向,他會不會成爲下一個扔下她去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緣分這東西很奇妙,她拭目以待。
貨梯越過超市二層沒停,經過一段時間明顯不對的上升後,穩穩停在了三層倉庫門口。
“叮。”聲音在寂靜中迴盪,門往兩邊打開,前方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