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不陪也得去,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衛澤打開房門朝外看了眼,客廳黑漆漆,靜悄悄,全家都睡了。這時候把人叫醒,也不知道怪物有沒有起牀氣,會不會算他不孝?
他這小身板實在禁不起車撞水淹了。
叫與不叫,各有各的危險,算了還是自己去吧。他做了決定,夾着腿快速朝衛生間方向扭動,路過客廳時總覺得背後一陣陣陰冷,莫名不安。
回頭看,什麼也沒有。
正對着的牆壁上是大尺寸的壁掛電視,液晶屏幕黑乎乎完全融入夜色,斜下方亮着一個若有似無的紅色電源燈。
像只紅色眼睛在窺視他。
旁邊牆上貼着一張規則紙。
《客廳守則》
一、當電視機處於開啓狀態時,請確保客廳內至少有一個人。
二、電視機裏不會出現你自己,如果出現了,立刻換臺,直到畫面中沒有你爲止。
三、沙發只能是灰色的,如果不是,不要坐,遠離它並儘快告知其他家人。
四、日間的客廳可以用來招待鄰居,夜間請勿允許任何陌生人進門。善良的鄰居不會深夜前來拜訪,那很失禮。
五、家裏沒人喝紅酒,如果茶幾上出現一瓶紅酒,不要跟任何人說話,立刻出門,這裏或許不是你家。
掃視一圈沒發現危險,他不再關注身後,腳步輕快朝衛生間走,幾步後身形一頓,掉頭直奔那面黑漆漆的壁掛電視。
黑色液晶屏幕像一張深淵巨口,靜待獵物自投羅網。
衛澤憋得太辛苦,沒時間思考太多,徑直走到電視屏幕前方一蹲,挨個拉開抽屜,在第三個裏拿出一本老相冊。
需要家人陪,又不讓兩個人同時進入洗手間,他懷揣家人的相片不過分吧?
打開相冊翻了幾頁,衛澤心裏開始突突。之前覺得家裏人不對勁,他四處翻找線索時曾看過這些照片。拍攝年代久遠,都是黑白的。
當時是白天,他沒覺出不對,此刻手指撫過一張張安詳的笑臉,看着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如出一轍的表情,一絲涼意從腳底直躥天靈蓋。
他們被怪物附身了,還能救回來嗎?
心臟揪緊反而讓他空前的冷靜,目光一掃,抽出一張媽媽的黑白照。年輕的她在跳繩,雖然只是個背影,臉卻以詭異扭曲的姿勢從腰側看過來,衝他笑。
那一瞬間他想哭。
也是真的憋不住了。
他拿着照片腳踩風火輪衝進衛生間,掏傢伙的同時不忘了回頭看門後的規則紙。沒開燈,藉着月光眯起眼。
規則沒變。
放心尿,譁──
膀胱得救正舒暢時,肩膀被人撞了一下,身子一晃尿歪了。他腦子裏蹦出個髒字,下意識伸手摸睡衣口袋。
好消息,照片還在。
??臥槽,照片上的人呢??
一整個頭皮發麻,飛快地衝水提褲子。短短數秒,他又接連被撞了十多下,像置身人海,左右挨挨擠擠沒處落腳。
黑暗中有無數道視線粘着他,陰冷如蛆附骨。
直覺不對,他恨不得立即衝出去,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察覺人想跑,紛紛調頭從四面八方朝他擠。
衛澤被卡在中間,聽見自己的手腳接連被擠斷,骨裂聲噼啪作響。血肉之軀即將承受不住巨大的外力,下一秒就要嘭一聲炸開,變成一簇簇血花飛濺。
“媽……”腦袋充血,聲如蚊訥。
這次會死嗎?真的沒辦法再苟一苟?他死了,被怪物附身的家人們會不會傷心難過?
“誰愛死誰死,反正我不死!”逐漸渙散的瞳孔驟然一聚,目光由呆滯到清明,軀幹被擠壓變形,整個人卻如開了刃,氣勢鋒銳。
上有規則,下有對策。照片裏的家人跑了沒關係,他再找一個來。
“毛巾!”
他一聲喊,自以爲嗓門洪亮能穿透整棟樓,實則氣若游絲,貼着嘴邊頂多聽到個“毛”。
但有用。
門外響起????聲,一道影子從黑暗中高高躥起,砰一聲破門而入。身上的擠壓感瞬間消失,彷彿從不曾出現。
衛澤摸摸自己的手腳,還好,還在。
數秒前的骨碎肉裂感那麼強烈逼真,他一點也不懷疑,如果自己沒在照片出問題後立刻找到解決辦法,這手這腳這軀殼已經被擠成齏粉。
再次確認了,原來規則真的可以這麼玩。
他懂他會他行的。
“謝了好兄弟,沒想到關鍵時刻還得是你。”衛澤彎腰摸摸毛巾的狗頭,這隻金毛是他小時候在路邊撿的,差一點它就被拉去人道毀滅。
所謂的一飲一啄,當年他救它一條狗命,如今它救他一條狗命。
“這些天你都沒影兒,夜裏也沒來我屋睡,我還以爲你??”也被怪物附身了,這是能說的嗎?“走了,回屋。”
衛澤抬腳往出走,察覺身後那道陰騭玩味的視線,動作逐漸僵硬,額頭上冷汗涔涔,步伐隱隱加快。
金毛不緊不慢顛顛兒跟上來,在他身後忽然細着嗓子問:“你後悔嗎?”
衛澤不敢回頭,聲音在顫:“我後悔什麼?”
救命,它說話了它說話了它說話了!
金毛陰陽怪氣:“從你帶我去咔嚓了那天開始,我再也不是你的好兄弟了,我是你的好姐妹呢,嘻嘻。”
衛澤:“……”
金毛:“找個好日子,我也帶你去咔嚓哦,麼麼噠。”
衛澤:“?”大可不必。
他大跨步走出衛生間,甚至做好了被自家怨婦狗子一個飛撲咬斷脖子的準備,金毛卻遲遲沒動,像猛獸在欣賞獵物最後的無用掙扎,滿滿惡趣味。
砰,門關上,隔絕了那道狗裏狗氣的視線。
客廳依舊靜悄悄,衛澤一口氣剛吐出來,猛然意識到不對勁。眼前明明沒人,但電視開着!
他握拳戒備,腦細胞在飛速運轉:電視畫面是夜間新聞的背景,上面沒他自己,沒違反第二條規則。沙發是灰色沒錯,鄰居也沒深夜來敲門,茶幾上只有一個茶杯沒出現紅酒,都對。
但肯定有哪裏不對。
《客廳守則》第一條要求電視機開啓時必須有人在,他剛從衛生間走出來,在此之前的空當沒人,明顯已經違反規則。
違規就要受罰,所以這次要他怎麼死?
回到問題的根本,他重新將目光移向電視機。右上角顯示這是一個免費的深夜新聞頻道,畫面上只有一套桌椅以及一個花裏胡哨的背景板。
唔,好像少了點什麼。
這個“什麼”是關鍵。
一個大半夜巴拉巴拉唸叨國際新聞的頻道,能少什麼?
唸叨新聞。
唸叨。
等等,那個唸叨的人,現在在哪兒?!
後脖頸忽的吹來一股腥臊熱氣,伴隨着標準的男播音員腔調:“你好,請問你是在找我嗎?”
衛澤腦袋嗡嗡作響,用力咬住舌尖逼自己保持冷靜,這種時候一旦失去思考能力,必死無疑。
回憶一遍《客廳守則》,恨不得把每個標點符號都掰開揉碎分析一遍,他不得不接受現實。這玩意兒只說了“開電視不能沒人”,完全沒提如果沒人會發生什麼,更別說發生之後的應對。
果然還是想他死,呵。
“你好,你怎麼不回答我的問題,你聽到我說話了嗎?”身後的男播音員鍥而不捨,字正腔圓裏透着一絲急切。
急什麼,急着讓他回答?
可疑。
垃圾,就不理你。
“你說話啊。”
“你說話啊!”
“你,說,話,啊……”
播音腔惱了,優美渾厚的嗓音逐漸扭曲變調,從他嘴裏吐出的每個字都帶着濃重的血腥氣,一股股噴在衛澤後脖頸。
似有成百上千隻鴨子在他腦殼裏不斷重複:“你說話啊,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腦瓜子疼。
吱呀一聲,衛生間門打開,金毛從裏面探頭:“好姐妹,還活着呢?”
衛澤抽了下嘴角,這狗東西真的太狗了,剛剛還對它存有一絲期待的自己活像個二傻子。罷了,狗不救我我自救。
說話是不可能說話的,怪物越想讓他做什麼,他偏不,主打一個你不爽我就爽了。同理,怪物最不想讓他做的是什麼?
暴揍他一頓?
從後背令人噁心黏膩的呼吸不難推測,對方身高至少一米九往上,萬一打不過就尷尬了。
跑也跑不掉,家裏就這麼大地方,吵醒了家人沒準還能死得更快些。必須找到這傢伙的弱點。
如果他有,會是什麼?
衛澤又一次看向電視機,這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倒計時00:04:37。無數次死裏逃生的經驗讓他立刻抓住重點,腦子裏閃過多種可能。
排除掉天馬行空過於離譜那些,結合眼下情況,他有理由相信,這是針對男播音員的一個倒計時。或許,他只有五分鐘的時間出來作怪,而眼下還剩4分37秒?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不顧身後陡然尖銳的男高音,三下五除二把電視拆了。
沒錯,拆了,一地零件那種。
男播音員一成不變的“你說話啊”終於有了變化。他雙目赤紅,歇斯底裏地咆哮、謾罵,連續輸出十分鐘不帶重樣的。
衛澤賭對了。如他所料,他爲了活命要守規則,怪物也一樣。一不留神被偷家了,對方能不急嗎?
這個男播音員可以趁沒人時進入別人家的客廳,但他最多隻能停留五分鐘,時間一到必須立刻返回到電視機裏。這是規則對他的縱容,也是規則對他的束縛。
別管人還是怪,誰違反規則都是個死。電視機沒了,男播音員被切斷後路,當場暴怒發飆,一嘴獠牙扎穿嘴角冒出來,整張臉被扯裂,血肉模糊。
衛澤跑,他追,衛澤插翅難飛。
躲在書櫃後面,書櫃被徒手撕成兩半。蹲在餐桌下,餐桌被一拳震成碎片。鑽進沙發底下,沙發被一腳踹出一個大窟窿。
衛澤:“……”
人還活着,但快死了。
他將一切手能觸及的東西通通朝身後的怪物砸出去,阻他一秒是一秒。客廳如蝗蟲過境,眨眼一片狼藉,而廢墟上,一人一怪仍在頑強地你追我逃。
這麼大的動靜終於驚動了臥室裏的家人,兩間臥室的門先後打開,媽媽打着哈欠沒說話,爺爺探頭問:“乖孫,需要幫忙嗎?”
需要,當然需要,需要得不得了!
衛澤一聲救命幾乎脫口而出,餘光瞥見茶幾上那瓶不知何時出現的紅酒,瓶口打開,鮮紅的液體正汩汩流出,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嘴上,壓下了所有聲音。
這裏不是他家。
不能和任何人說話!
五分鐘的倒計時,拆了電視看不到具體的秒數,只能通過牆壁上的掛鐘大致推測,還有兩分多鐘。
跑了這麼久,居然纔過去一半時間,他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度秒如年。不過,既然已經成功活了一半,另一半他也決不放棄。
繼續跑,跑不死就往死裏跑!
這不是他家,先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
衛澤假意衝向“家人們”,半途中飛起一腳踹翻碩果僅存的茶幾,短暫地擋了男播音員一瞬,腳尖一轉,人已經大步衝到門口,拉開門。
一屋子的怪物同時愣了一下,繼而嘴歪眼斜,勃然大怒。
該死的,他們竟然被一隻初來乍到連異能都沒覺醒的小螞蟻給耍了,還讓他成功從這空間夾層逃了出去,簡直是奇恥大辱!
扮作媽媽和爺爺的怪物跑動間身形飛速膨脹,一人眼球在顛簸中滑落,被後面的一腳踩爛,膿液四濺,發出黏膩的吧唧聲。
隨後追上來的男播音員面無表情地從上面踏過,幾個呼吸間,身影已經逼至衛澤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