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太後問話,張公公微微俯下身子,緩聲說道:“回稟太後,看起來倒是個知道規矩的,沒有到別處去,取了東西就出宮去了。下麪人跟着到了宮門口,看着他上了馬車,應該是直接回林府去了……”
“哦……”太後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半晌沒有再說話。
張如海見太後沒有別的話問,轉身朝外面招了招手,立時有幾個宮女進來,不聲不響地將地面和案幾重新擦拭了一番。等到宮女都退出去,太後才又是一嘆:“這次算是委屈了這孩子了……”
張如海低聲說道:“太後心懷慈悲,體恤底下人,可若是老奴說,這事情到這了,也算不得什麼委屈。不過是一個侍候人的,太後不用太放在心上……”
“也是這個道理。不過一個伴讀的職分,咱們自己不放在眼裏。”太後揉了揉額頭,繼續說道:“只是這般藉着由頭給人家免了,總歸還是有些牽強,咱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可那孩子卻不曉得,心裏頭多半要委屈得很。”說到這,太後容色有些轉冷,聲調也低沉了下去:“可是哀家也沒辦法,事情雖小,臨到眼前卻也不能馬虎了。哀家雖然是後宮執掌,貴爲太後,可還是得看人家的臉色行事……這孩子不知道,他是委屈了,可是他不受着這份委屈,哀家就要受着;哀家若是不受着,最後就得讓皇上受着。皇上的事兒已經夠多夠煩心的了,哀家別的地方幫不了多少,就只好在這些小地方替他想一想,擋上一擋……皇上想要幹大事兒了,這個時候,後院可不能再有什麼波折,不管有什麼煩心的事兒,都得等皇上的大事定下來再說。唉……畢竟他是哀家的兒子,這個時候哀家不幫着分擔,還有誰來幫着分擔?”
張如海早已經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太後,都是老奴沒用,都是老奴沒用啊!廢了身子不說,眼看着皇上和太後受此大辱,卻真真的幫不上一個手指頭!都是老奴沒用!太後千萬莫動氣,若是傷了身子,老奴萬死也難辭此咎啊!”
太後展了一下眉頭,衝着張如海道:“行啦!這又不關你的事兒,年紀也不小了,別總跪來跪去的,起來吧!”停了一會兒,太後又問道:“這個時候想必那邊已經得到信兒了吧?這個結果也不知道人家滿意不滿意……”
張如海道:“太後說笑話了,老奴冒死說句不好聽的,太後這是找個由頭給她出氣,也就是給了她天大的臉面,她捧着供着還來不及,哪裏還稱得上滿意不滿意的?”後面的話張如海沒敢說,太後這麼大的面子若還是不滿意,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不想活了……
太後聞言嘴角動了動,發出一絲苦笑來:“罷了,不管到底如何,這件事情也就算過去了。但是哀家給了這邊的面子,總也不好駁那邊的面子,畢竟說到底,他們背後的人家也都是在給皇上出力。宮裏的消息想瞞也瞞不住,傳出去了,他方家是有了臉面,可林家說不定就寒了心了。”
張如海又道:“太後怕是想得多了,林家的人不笨,這番看着高高舉起實則輕輕落下的舉動,想必林府裏頭早晚都能明白的。”
“嗯……”太後聞言點了點頭。“別人不說,林貴妃倒是個能識大體的人,心裏頭也敞亮……罷了,明日請她過來陪哀家說說話吧,暫時哀家也不想見別人……”
“是,老奴這就着人把話送過去。”
西暖閣。
啓元帝斜倚在暖榻上正在看摺子,忽地外面咚咚咚腳步聲響,嘩啦一聲槅門被拉開,露出一張滿是怨氣的臉來。啓元帝先是臉現怒意,看着進來的人厲聲說道:“連個門也不敲就闖進來,越來越沒規矩了!”
“父……父皇……”來人張嘴要說話,卻顯然情緒激動,說不下去了。
啓元帝定神看了看,來人眼圈發紅,身上衣衫褶皺,還不知道在哪裏蹭的灰,看起來狼狽得很。啓元帝不由得一愣:“明德,你這是幹什麼去了?怎麼弄成這樣?”說着,看看跟在明德後面驚慌失措的太監,不耐煩地一擺手:“行了行了,沒你們的事兒了,出去吧!”兩個太監退了出去,伸手將槅門拉上了。
西暖閣裏,一時之間只剩下父子倆了。
明德低着頭,半晌沒說話。啓元帝饒有興致地打量着自己的兒子,似笑非笑地問道:“怎麼了?眼睛紅紅的,莫非是哭過了?”
“沒有!”明德回答得很堅決:“剛纔在外面吹風,沙子眯了眼睛。”
“哦。”啓元帝樂了:“朕就說嘛,一向堅強勇敢的明德怎麼可能會掉眼淚呢!”啓元帝上了暖榻,轉身扔給明德一個暖墊:“坐下說吧!忽然這麼急匆匆地來找朕,怕不單單是想朕了這麼簡單吧?”
“父……父皇!”明德接了暖墊卻沒有坐,急急地說道:“皇祖母……兒臣……兒臣……唉!皇祖母……皇祖母她……把兒臣的伴讀給趕出宮去了!”
“哦?”啓元帝聽了並未如何驚訝,反倒是眯起了眼睛看着明德:“趕出宮去了?就是那個林南?”
“嗯!”
“哦。爲着什麼事兒啊?怎麼就趕出宮去了?”
啓元帝這話音聽起來像是詢問,可是聲音卻偏重,落到明德耳朵裏,就好像是父皇是站在自己這邊的一般,頓時氣息就粗重了起來,回答得也很乾脆:“就爲着出宮的事兒!”
啓元帝依舊不溫不火地說話:“哦?出宮,誰出宮去了?”
“是……是兒臣出宮去了。”父皇這麼問,明德倒不害怕,自己出宮不是一次兩次,父皇知道了也不過是訓斥一番罷了。
“你啊!混賬!”啓元帝點了點明德的腦袋,但話音聽着並不像多生氣的樣子:“未成年的皇子嚴禁出宮,這是宮制你知道不知道?”
“兒臣知道……”
“知道……哼!你真知道?”啓元帝斜着眼睛瞪了兒子一眼:“你要真知道,那十天半月就出宮廝混的那個小十六是誰?難不成是朕?”
“父皇,兒臣知錯了!”眼看着父皇東岔西岔的,明德有些發急。哪知道眼前的父皇似乎今天特別的空閒有興致,接着又循循善誘問了一句:“這次出宮又去了哪裏啊?恐怕不是你一個人出去的吧?”
“呃……”這一問明德猶豫了,偷偷抬眼飛快地瞄了一下,卻發現父皇此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神情頗有些值得玩味的意思。明德心頭一顫,不由自主地答道:“不,不是……兒臣和寧和、寧馨一起去的……”只有幾個字而已,明德的聲音卻越來越低,最後細不可聞。
話一出口明德便知道自己完了,單單自己出宮,父皇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可這一次帶着兩個妹妹一起闖禍,便是父皇一向寬容,恐怕也不能善了了。
啓元帝半晌沒有說話,一時間西暖閣裏的空氣變得十分壓抑。明德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父皇,兒臣真的知道錯了,只求父皇……求父皇……”
“你知道錯了?錯在哪了?”啓元帝的聲音不再那麼柔和,開始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哼!整日裏荒廢學業,就知道四處遊玩,堂堂大建朝的十六皇子,就是這般作爲麼?嗯?”聽到父皇起了教訓,明德不敢應聲,只跪在地上低了頭聽訓。啓元帝又道:“朕記得上次的事情還沒完吧?記得皇祖母上次是禁了你的足的,好像還沒過期限呢,怎嘛,這就又憋不住了?目無尊長,毫無規矩!還連帶着膽子也變大了,不光是一個人出去,還敢帶上寧和和寧馨一起了,再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下一次你恐怕就能捅出更大的簍子出來!”
“太後怎麼責罰你們的?”
“回父皇,受了打,還要禁足,不知道會不會罰月度……”
“怎嘛,就是罰你的月度又如何?”啓元帝冷聲說道:“朕看你還是打的輕!要是朕在當場,絕不會如此輕易地就放過你們!”隔了一會兒,啓元帝聲音放緩,問道:“你巴巴的來找朕,不是隻爲了訴苦的吧?到底爲的什麼?”
明德聞言挺直了身子,低聲說道:“兒臣……兒臣想讓父皇幫忙,向皇祖母求求情,別……別讓小林子出宮了吧……”
啓元帝聞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看着眼前這個兒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就爲這個?”
“嗯。”
唉!啓元帝心頭嘆了一口氣。“朕知道你對那個林南和別人不同,但那畢竟是太後她老人家下的懿旨,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啓元帝看着明德,柔聲說道:“而且朕也不想讓她老人家收回旨意。”
“啊?”明德聽了又驚又疑,看着父皇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聽啓元帝又說道:“何況,你就爲了區區一個伴讀,就這麼失態地來找朕,還要爲了一個伴讀,讓堂堂的六宮執掌,你的皇祖母,朕的母親收回已成事實的旨意?”啪!啓元帝一抬手,給了明德一個大巴掌!(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