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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虎嘯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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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州大捷蕭明哲將軍擊斃新附軍悍將韓國用然後放棄溫州!”

“青田大捷殺敵四千餘人。我軍正在緩慢與敵軍脫離接觸!”

“汀洲告急靈洞山一帶防線被敵軍突破陶將軍率領第八標退過榮陽水正在榮陽河東岸構築構築新的防線!”

“寧都方向現敵軍北元大將合拉歡率蒙古軍三千餘人前日向寧化方向逼近前鋒已經抵達石城…”

“廣南東路急報許夫人和張元將軍在羅浮山一帶與張弘範的兵馬相遇。援救行動受阻無法按原計劃向前推進!”

“廣南東路急報江淮軍在清遠遇阻與元軍激戰一晝夜後未能攻破敵軍防線偏將軍周德英戰沒!”

…….

一羣參謀忙碌着根據各地接踵而來的戰報在議事廳中央的地圖上用彩筆標出最新形勢。每塗上一筆廣南東路的形勢就緊張一分。每緊張一分文天祥的眉頭看上去就深邃一層。

簾外暴雨如注。

彷彿有人在天地間開了一道口子將風和雨一併放了出來。大河小河漲滿了水連城外素來以寧靜著稱的閩江波濤也捲起一丈多高。彷彿不遠處的大海已經容納不下這麼多水一切都要倒着灌回來。

風雨和波濤之聲冷卻不了焦慮的心情。儘管所有人說話時都壓低的聲音儘管所有人走路時都放慢了腳步。但爭論時比比劃劃的手勢還有角旗在沙盤上移動的痕跡看上去依然讓人心裏急欲抓狂。

無聲的壓力比有聲的風雷更容易令人窒息。

到此時參謀們不得不承認張弘範是個傑出的帥才他的用兵本事實在與大夥不在一個層次上。沙盤上廣南東路的戰局覆盤與推演簡直是在用活生生的例子告訴參謀們到底什麼是兵之詭道。

張弘範這一拳打得重打得令人頭腦清醒。

從張弘範一入江南西路開始破虜軍就已經落入了人家的算計當中。

深諳兵家三味的張弘範知道文天祥會在江南西路安排下密密的眼線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所以他充分利用了自己這一點劣勢。故意把破虜軍的老對手李恆的旗號隱藏起來。

破虜軍的細作和大都督府的所有人果然被這元軍這一反常舉動所迷惑。當他們將注意力都放在追查李恆的動向上時張弘範自己帶兵悄悄繞向了廣南西路。

破虜軍的情報機構確認了李恆就在信豐大營中的消息讓所有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誰也沒料到這是張弘範故意在誤導他們。等情報機構根據往來線索分析出元軍有可能在玩聲東擊西的詭計的時候張弘範的戰旗已經插到了藤州城牆上。

由於張世傑的整軍動作太急太過生硬。導致追隨行朝的地方豪強們對自己的前途感動徹底絕望。從中嗅到蛛絲馬跡的張弘範果斷地採取了打擊和安撫的雙重手段廣州外圍的防線頃刻間雪崩瓦解。

崖山的屏障藤、高、恩、新四州一失張世傑將軍佈置在梅關和韶關的防線也立刻失去了意義。顧及朝廷的安危江淮軍主力不得不星夜回援廣州。江淮軍主力的撤離造成韶關前線防衛空虛。善於捕捉戰機的李恆趁機破關而入整個廣南戰局瞬間急轉直下。

張世傑心憂朝廷回軍度過快。冒着瓢潑大雨依然每日行軍一百餘里人困馬乏戰鬥力急劇下降。整頓了叛軍兵馬的張弘範果斷分兵迎擊。雙方在清遠激戰在火炮等攻堅武器全部被丟棄的情況下疲憊到極點的江淮勁旅無力突破元軍設置的重重防線。

廣州東側許夫人得到朝廷危急的消息匆匆起兵相救。兵馬卻被敵軍阻擋在羅浮山下。

設在崖山的行朝危在旦夕。

隱隱地有馬蹄聲自遠處傳來風雨中聲聲敲得人心碎。

“據線報廣州失守凌震將軍退守東西熊州和香山島(注現在的中山宋代中山、珠海和澳門都在一個島上)廣州水師統領黃景耀撤離不及被張弘範迫降!”一個渾身溼得像從水中撈出來般的斥候翻身下馬高舉着綢卷大喊道。

雨大風急。蟲螞師的飛鴿都無法放出。前線各地和安插在各地細作輾轉送來的消息全憑破虜軍設在各地的驛站來傳遞。好在年前丞相府從北方用鋼弩換了很多良馬才能保證消息的及時與準確。

參謀們將軍們紛紛抬起頭向文天祥望去。

平素談笑如風的福建大都督文天祥如同換了個人般臉色鐵青手裏握着支調動兵馬的令箭幾度舉起來幾度又放回了原處。

此刻從參謀部門描繪出來的局勢圖上來看崖山彷彿一顆磁石敵我雙方全部力量全部被這個南北縱橫三十餘里東南控海南北皆港的海島所吸引。張弘範指揮本部和叛軍的兵馬緊緊鎖住新會、廣州、增城、東莞一線彷彿一頭猛虎張開了大口隨時會將崖山行朝吞入腹內。而張世傑和許夫人的兵馬就像剪刀的雙刃砍向了廣州。只要刃口一會合張弘範的軍隊就會被剪成數段萬劫不復。

在張世傑的背後卻是李恆和張弘正帶領的三十萬大軍洪流一樣衝了下來。只要十天之內張世傑將軍不能突破張弘範佈置的防線。五萬江淮軍就會被元軍層層包裹起來。在缺乏糧草和軍械補充的情況下江淮勁卒再英勇也擋不住敵軍的輪番攻擊。

你中由我我中有你。元軍、宋軍、宋軍、元軍各路兵馬以崖山爲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哪路對戰機的捕捉稍慢哪路將被捲入水底。

雷聲滾滾冥冥中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催促着他出兵火出兵。加入這個戰團將北元三十萬大軍一舉全殲。

雨聲切切耳畔亦彷彿有一個冷靜的謀士在告誡他謹慎謹慎。張弘範既然能佈下這麼大一個局就有控制局勢的把握。倉猝決定也許非但救不得行朝還要把破虜軍剛剛建立基業賠進去。

如果還是像江南西路會戰之前一樣沒有大規模戰役的組織和指揮經驗。也許此刻文天祥會果斷地下令留在福建的破虜軍全軍出動。然而此刻他卻已經不是當年哪個滿腹豪情的文天祥。三年多的實戰讓他學會了太多的東西。學會了正視敵軍的力量也學會了正視自己。

與前兩次貿然進攻落入破虜軍圈套的頁特密實和索都不同李恆和張弘範是有備而來。雨季沒結束之前破虜軍對遭遇元軍並沒有太大的優勢。

破虜軍除了訓練有素外百戰百勝的三項至寶依次爲火炮、手雷和破虜弓。

張弘範選擇在這兩個月作戰就是爲了利用天氣溼潮宋軍所配備的火炮和手雷無法揮威力的機會。

而眼下破虜弓的優勢也被張弘範組織的射聲軍所壓制。

根據這幾天前線送來的情報元軍中出現了打着射聲軍旗號的專門用來進行遠程射擊的弓箭隊。所用武器都是遠程強弓對宋軍的威脅極大。

情報表明射聲軍是張弘範充分利用北元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集中了軍中所有射箭高手和名弓組建。可以說是專門瞄着破虜弓射不夠快的缺點而組建的。

拉弓要用很大的力氣時間越長越難控制瞄準的穩定。對於生活在長江以南的宋人而言體力和臂長決定了他們之中很難出現能拉開長弓射中二百步之外目標的神箭手。大宋朝對軍械製造的長期忽視和造弓流程的複雜也使射程達到三百步之外的名弓成爲不可多得的寶物。所以射前不用浪費體力開弓的鋼弩才能在最近的戰爭中脫穎而出。

但對於北元來說這兩個弱項都不難克服。蒙古軍和北方漢軍之中弓箭手的名額一直佔到六成左右從中反覆篩選優中選優去除命中的準確度要求外能拉開強弓把箭射到二百步以上的士兵每個萬人隊中都能找出百餘名。

而使用牛筋、韌木製成的蒙古雙弧戰弓射程都在三百步之外。當張弘範把優秀射手和優質弓箭組合在一起後破虜弓出現後給宋軍帶來遠程攻擊優勢就已經不那麼高了。

根據細作從北元方面收集的情報得知雙弧戰弓是利用角質和木材外纏繞牛筋所制。按破虜軍的標準計算單位將一把雙弧反彎弓滿開的話需要至少8o大斤(公斤)的力量。射出的箭能輕易的穿透一頭壯牛。更令人憤懣的是張弘範還命令士卒在每支箭頭上都塗了毒藥。(酒徒注:此段關於蒙古弓的描述出自馬可波羅的遊記)

破虜弓屬於強弩範疇有效射程不過一百五十步射前需要經攪弦、上箭、固定、擊四個步驟。而雙弧戰弓隨拉隨無論射擊度和射程都遠遠過了破虜弓。

在人數和戰鬥能力都不具備優勢的情況下破虜軍必須重新考慮敵我雙方的實力對比。

並且眼下破虜軍側翼門戶洞開。李恆隨時可以派譴兵馬從龍巖、永定等方向突入南劍州。留在福建的幾標人馬要防守從邵武到漳州那漫長的防線兵力分配上已經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偏偏這個時候一直被破虜軍打得狼狽逃竄的範文虎也來了精神。利用麾下兵馬多地形熟的優勢蒼蠅一樣纏着李興和蕭明哲兩標人馬。被打敗一次沒幾天再反攻一次。不惜血本地誓要將破虜軍主力拖在兩浙。

“丞相不能再猶豫了您再猶豫萬歲行朝就全完了!”一個帶着哭腔的聲音從角落裏響了起來。文天祥抬起頭看見行軍參謀趙時俊跌跌撞撞的衝了過來衝到自己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連連叩。

血立刻順着趙時俊的額頭流了下來流滿他英俊的臉。這張臉與空坑兵敗時冒充文天祥慷慨赴死的趙時賞別無二致。二人是堂兄弟同樣是趙氏皇族當年同樣爲了報效國家而投身於文天祥帳下。

“時俊起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文天祥連忙伸手去扶用盡全身力氣卻無法拉動趙時俊半分。

“丞相求你救救皇上吧!”趙士俊的臉上血與眼淚一起流下。

所有人面面相覷。朝廷曾經對大夥不起但當年趙時賞卻以一人之命救得十幾個破虜軍現在的高級將領逃離生天。

活命之恩不能不報。

議事廳的一角正用手指比劃着爭吵的陳吊眼和黎貴達停住了手勢一同轉到了大廳中央的地圖前。

二人剛纔一直對是否救援朝廷在爭論。做爲破虜軍中的資深將領黎貴達認爲時間已經不再拖延。而手握重兵的陳吊眼卻不願意讓自己的部下輕易出去送命。二人的觀點其實也代表了參謀和軍官中不同的兩個派別。

黎貴達認爲朝廷不得不救。

雖然行朝到目前爲止帶給破虜軍的只有困擾。但坐視行朝滅亡而不救破虜軍和福建大都督府就會失去對天下英雄的凝聚力。

雖然破虜軍中有不少人認爲這樣的朝廷不救也罷。但在世間的大多數人眼中皇帝依然是國家的象徵。五年來已經有一個皇帝投降一個皇帝落水夭折如果再失去最後一個皇帝則預示着大宋已經沒有了國運沒有了和北元爭雄的資格。

此後效力於北元的無賴文人和名流、大儒們會迅鼓動脣舌把北元打造成傳統意義上的正朔。無論破虜軍多善戰福建多繁華福建大都督府都不過是割據一方的叛匪。

大義面前文丞相不應該再三猶豫。

連日來參謀部門已經商討了很多作戰計劃。其中一個最具有可行性的作戰計劃是趁李恆初入廣南東路立足未穩的時候出兵梅州奪回梅、循兩州然後兵向梅、劭兩關做勢欲切斷李恆和張弘正的後路。李恆和張弘正背後受到威脅一定會返身迎戰。

只要二人回師張世傑麾下的江淮軍就能得到喘息。然後江淮軍就可以向東移動從背後打開羅浮山防線與許夫人的人馬會師。然後兩支隊伍合力擊敗張弘範。

而這個計劃受到了陳吊眼等山賊出身的將領們的激烈反對。

據陳吊眼估測在目前的天氣情況下如果希望這個計劃切實收到效果破虜軍至少要出動五萬以上兵馬。

那也就是意味着福建被抽成無兵之地。江南西路和廣南東路的任何一支敵軍都可以輕鬆地殺入福建。

等張唐帶着破虜軍主力從兩浙退回來的時候泉州的商港、莆田的鹽田、邵武的礦山的作坊十有**已經成爲元軍的囊中之物。

破虜軍此行可以救得行朝卻要拿整個福建路的安危前去冒險。

文天祥看看趙時俊看看陳吊眼再看看黎貴達還有在議事廳一側不肯說話卻一直默默注視着自己的鄒洬突然現自己已經到了必須要做一個決斷的時候。

放開趙時俊轉身他向放着令箭的木盒子摸去。

趙時俊臉上一喜以手拭淚。眼淚、鼻涕和鮮血抹了滿臉。陳吊眼的臉色瞬間鐵青牙關緊咬強忍着不說出任何一句話來。

風雷陣陣。

就在此時參謀曾寰匆匆忙忙從外邊跑了進來將一份沾了水的公文遞到了文天祥面前。“丞相行朝派人冒浪前來敦促破虜軍出戰!”

“誰人在哪裏?”文天祥的動作被打斷愣了一下詫異地問。外面的雨依然沒有減小的意思站大都督府內都能聽見閩江口彭湃的波濤聲。這個時候從崖山抄海路趕到福建來此人膽略着實不小。

“是俞如珪老將軍人已經累垮了醫官們正給他喂蔘湯續命。他說此刻不敢以皇命讓丞相和破虜軍弟兄們送死。只盼大人念在相交多年的份上救他外孫一救!”曾寰的回答聽得文天祥心頭一陣緊縮。

當今皇帝並非楊太後親生俞如珪是他的外祖父。當年文天祥性子耿直在朝中能談的來的朋友不多俞如珪正是其中一個。

“丞相!”鄒洬、吳希奭、劉子俊同時動容言外之意不說自明。

陳吊眼、李翔、楊曉榮、呂成九等將領皆嘆了口氣偏轉過頭去。他們對大宋行朝毫無好感他們卻不忍拒絕一個老人對爲自己即將溺水而死的外孫而出的呼救聲。

調遣兵馬的令箭被文天祥緊緊的抓在了手裏在曾寰急切的目光中那支令箭彷彿有千斤之重。

文天祥的手居然有些抖小臂上青筋突突直跳。

“報江南西路故友傳來八百裏急報達春已經從羅霄山回師不日將抵達建昌!”門外又一個斥候喘息着跳下快馬。

“呼……”參謀統領曾寰長出了一口氣脫下蓑衣掛在了門口的木架子上。

閃電劃破長空風雨蕭蕭驚濤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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