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直在等待着機會,
蟄伏在冰冷的雪地中,佩戴着盲點星,幾乎完全關閉着這具機械身軀的機能,讓自身的存在感不斷被壓低。
刻耳柏洛斯——或者說洛肯、惡魔薩姆斯被蒸餾後剩下的部分清楚牧狼神是何等的存在,
那位乃是巡狩羣星的半人馬,他的馬蹄踏碎了成千上萬的文明,多少口袋帝國的君主倒在他的箭矢之下,那些被他摧毀,被他徵服的事物都成了他的內在,
他是一道縮影,是人類自黃金時代後再次承擔自己昭昭天命,開始重新統帥銀河的縮影,是一場慘烈衰落後崛起的標誌,也是一場漫長腐敗前最後的一縷輝煌,
他是深邃夜空中升起的第一縷陽光,也是終結白晝的第一縷黑暗,
他們所要做的不過是抓住機會,將黑劍刺入他的體內,只需命中一劍就足夠了,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任務,一旦目標變成了荷魯斯,就從跨越一個小水潭變成了跨越星海。
黑騎士調整着狀態,他的身軀完全由機械塑造,是萬機之神的動力而非血肉細胞驅動着這軀體,
但黑騎士調整的也並非是血肉上的狀態,而是精神上的......
早在第三十個千年,西吉斯蒙德就察覺到了一點,
在這個世界,當武藝精進達到一定層次,精神對劍法的影響要比肉體更大。
第一次有這樣的發現,還是在西吉斯蒙德看了一次阿庫爾杜納戰鬥時的影像,
他察覺到了阿庫爾杜納揮劍時的速度、精度和力度皆已超越了阿斯塔特的極限,甚至在西吉斯蒙德聽到的某些傳言中.....阿庫爾杜納甚至能同暴怒的費魯斯在競技場中周旋幾個來回。
無論那傳言是真是假,阿庫爾杜納所表現出的實力都已經超越了阿斯塔特肉體所能容納的極限。
他顯然將某種力量磨礪進了自己的劍裏,
但還未等西吉斯蒙德獲得答案,阿庫爾杜納就已經犧牲。
爲了尋找那種力量,他投入了世者的角鬥場裏,試圖從一次次搏殺中尋得超越阿斯塔特極限的劍技。
漸漸地,他覺察到每個戰士在揮舞武器時,都在武器中融入了一些不屬於他們武藝和肉體的事物,
卡恩的斧頭總是憤怒中帶着少許悲傷,安格爾·泰的刀刃裏滿是陰鬱和沉思,洛肯的劍明亮如月,盧修斯滿是驕橫.......
劍,就是他們的延伸,
這是當時西吉斯蒙德的認知。
但如今回想起來,黑騎士會說西吉斯蒙德年輕時的認知是錯誤的。
劍不是他們的延伸,
他們是劍的延伸,
阿斯塔特乃是兵器,赤誠之兵,純粹之器,
所謂阿斯塔特,唯有忠誠與殺戮,仗劍生,倚劍死,
西吉斯蒙德欣然接受了這宿命,
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
如果他不挺身而出,又有誰會?
又有誰將替他而死?
於是,他明悟,
自己乃是帝皇手中之劍,乃是人類種族手中之劍,
鑄心於劍,千錘百煉.....
不光是他,從古至今,萬年以來,所有的帝皇冠軍,皆將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自己的血磨礪進了這劍中,
黑騎士緊握黑劍,西吉斯蒙德開始,每一代帝皇冠軍的意志與他一同緊握此劍,
將生命付諸於爲人類而戰,將靈魂託付於永恆的遠征,無論深處何時何地,唯願誅盡異形與至高天的污穢,蕩平一切人類之敵。
這份積攢於黑劍中,跨越了漫長歲月的信念,指引着黑騎士手中的劍鋒對準了荷魯斯......
不僅僅是帝皇冠軍們的,
還有刻耳柏洛斯的,
或者更直白的說,加維爾洛肯的,
哆啦a夢蒸餾惡魔薩姆斯,蒸餾那隻誕生於加維爾.洛肯之死的惡魔,將屬於洛肯的部分蒸餾了出來,
洛肯對荷魯斯的仇恨,洛肯對荷魯斯的憤怒,洛肯對荷魯斯的敬仰,洛肯對荷魯斯的愛,洛肯的悲傷,洛肯的痛苦,洛肯的掙扎,洛肯的遺憾,洛肯的那些情緒盪漾在黑騎士的體內,一同融入了這黑劍之中。
只有一次機會...………
而機會恰如被安排的那樣出現了,
在那猩紅鬥篷纏繞在魔劍德拉科尼恩之上時,在荷魯斯與聖吉列斯持在原地的時候,
黑騎士一步邁出,手中的黑劍映照着天光,千百個帝皇冠軍的身影在那光中浮現,他們以千百種不同的姿勢揮舞着黑劍,千百把黑劍重疊在一起,刺向同一個目標,
荷魯斯·盧佩卡爾!!!
荷魯斯感知到了那把劍中所蘊涵的事物,
他爲之敬佩,
但他仍要殘忍地告訴這黑騎士,告訴那千錘百煉的黑劍機魂,告訴西吉斯蒙德,
他乃是牧狼神,乃是戰帥,乃是帝皇的半人馬,
一個阿斯塔特,即便只是想要傷到他,都是不可能的,
縱使他如今和聖吉列斯處於僵持之中,無法動用魔劍德拉科尼恩,也仍然一樣。
荷魯斯之爪刺向那黑騎士,正面迎上那黑劍。
黑騎士驚歎於原體的速度與反應力,更能感知到爪刃上所卷着的可怖能量,
黑劍同荷魯斯之爪碰撞在了一起,強大的力量令黑騎士手中的劍刃脫手而出,握劍的那隻手臂也隨之被荷魯斯之爪撕裂,
但他,黑騎士、黑劍、西吉斯蒙德和所有的帝皇冠軍用盡所有的力量伸出了另一隻手,在空中握緊了這劍,再次高高舉起。
“偉大的帝皇,我們靈魂最堅韌的守護者......”
“......請予我力量,以我爲劍,用我斬殺你的敵人,讓我成爲展現力量的器皿,使你的敵人畏懼你的名....”
“人類的帝皇啊......我不再恐懼,我在信仰中塑造自我,使我成爲復仇與正義之劍.....”
“.....神皇,請鍛我爲劍,蕩盡邪魔....”
千百個帝皇冠軍的聲音齊聲祈禱,
但他們的主君早已沉默,以犧牲與黑暗之王同墜落死亡,
沒有誰會回應他們,
黑騎士心知肚明,荷魯斯也心知肚明,但......
但荷魯斯看到了,
一把黑劍高高舉起,劍鋒指向天空,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又是一把黑劍舉起,與前一把劍鋒重疊,那光芒略微清晰了一些,
然後是十把黑劍一同舉起,百把黑劍舉起,千把黑劍舉起,
在黑騎士的身後,帝皇冠軍們一同舉起了黑劍,劍鋒相抵,劍光明亮,恍若一顆恆星自黑騎士的身後升起,
那恆星的光點燃了黑劍中的靈魂,
帝皇冠軍們的身軀沐浴在烈火之中,信仰之甲在火中爆裂,顱骨上的血肉被火焰捲走,
所有的信仰之甲,所有的骸骨,所有的黑劍重疊在一起,化作了一道偉岸的身影,
那身影乃是屍骸,沐浴烈火之中,於衆生之先受苦,凡恨人類的必先恨他,
於是他高舉比恆星更寬廣的劍刃,指向人類之敵。
荷魯斯無比確信,
那不是他的父親,
但那又的的確確是人類的帝皇,是端坐於黃金王座上,爲人類而犧牲的那個人。
“人類的神皇已逝!揮劍之人先於劍犧牲,唯餘劍刃留存世間.....”
“……..但吾等仍踐行您的道,唯知對信仰最偉大踐行,乃是出於對人類的愛....”
“仇敵啊,懼我之名,畏我之劍。”
荷魯斯之爪被切斷了,
黑劍幾乎無可抵擋地落下,劈砍進了荷魯斯的身軀之中,
鮮血流淌而出,牧狼神劍而傷,
那漆黑的劍刃一寸一寸的前進,最終停在了荷魯斯的身軀之中,
黑騎士的腦袋微微垂下,黑劍的光芒緩慢暗淡了下去。
那冠軍的劍刃中已不再有冠軍的靈魂。
從肉體上說,
這一劍並未真正傷害到荷魯斯的性命,
它僅僅是砍進了荷魯斯的身體中而已,
這是非凡的偉業,但也僅此而已。
可,可荷魯斯卻感受到了別的地方受到了傷害,
是靈魂上,
那一劍中,
有某種事物刺入了他的靈魂之中,
但他的靈魂卻毫無反抗,
彷彿那事物本身,就是他靈魂的一部分。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
少女俯視着牌局,看着黑騎士牌火自焚,
而在火中冒出了一張殘缺不全的牌,
加維爾·洛肯,
黑劍刺入了荷魯斯的靈魂之中,而加維爾.洛肯就是黑劍對荷魯斯造成的創傷。
少女明悟了,
這纔是周雲真正想要的,
他將加維爾·洛肯歸還予荷魯斯,將荷魯斯靈魂的四分之一歸還,試圖以此來讓荷魯斯變成他的牌。
大膽,狂妄,但的確很具有他的風格,
如果能夠成功,這對少女本身就將是巨大的創傷,
是比荷魯斯被聖吉列斯殺死更危險的情況,
黑暗之王失去了一個關鍵的祭品,
甚至.....這可能會徹底打破黑暗之王誕生的因果。
少女用手背撐着下巴,
如果帝皇成爲黑暗之王的因果被擊碎了,
那麼基裏曼成爲黑暗之王的因果就變成可以成立的了,
那麼,這種情況下,周雲就可以去賣掉隨便一個原體,然後用較爲便宜的那版本如果電話亭,將基裏曼成爲黑暗之王的可能變成現實。
原來這纔是他真正的打算嗎?
少女微微將目光落在了荷魯斯的身上。
“父親。
“你同我一樣,具有一種簡單的衝動。”
“你相信兄弟情誼,你相信父子聯繫,相信這些簡單直白的情感大於所有複雜的政治、理念和道德。
“當帝皇拋下我們歸於皇宮,當戰爭議會中不再有阿斯塔特的位置,當我們奪得了一切卻又不曾擁有一切的時候,您本能地感到了憤怒,憐憫自己的子嗣.....”
“這是您邁上錯誤之路的伏筆。”
黑暗之中,阿巴頓的身影從荷魯斯的身旁擦肩而過,
他的面容總是帶着盛怒,他的身後懸着一輪滿月.....他是最充盈的情緒,最明亮的衝動。
“父親。”
“你同我一樣,具有一種陰鬱的徘徊。”
“你愛你的父親,愛你的兄弟,但你又恐懼因錯誤而令父親失望,也恐懼你的兄弟奪走父親對你的愛。”
“當帝皇將戰帥的責任交給你的時候,你自然而然地與你最優秀的兄弟們疏遠,同時又唯恐犯下錯誤,辜負帝皇的信賴......”
“這是您邁上錯誤之路的引子。”
黑暗之中,小荷魯斯從荷魯斯的身旁擦肩而過,
他的面容總是陰沉,他的身後懸着一輪半月....皆於光影之間,遲疑徘徊。
“父親。”
“你同我一樣,具有一種樸實的放浪。”
“你愛戰爭,愛戰鬥,愛榮譽,愛遠征,愛凡人們因你的徵服而恐懼或崇拜,但你卻厭惡行政、厭惡瑣事,厭惡稅收、厭惡記述,甚至於厭惡秩序。”
“當馬卡多的官僚取代大遠征的軍官,稅務官們走入每一個被你徵服的星球時,你都感到了憤怒......父親,對你來說,最好的生活就是永恆的遠征。
“這是你踏上錯誤之路的基礎。”
黑暗之中,託伽頓從荷魯斯的身旁擦肩而過,
他的面容總是戲謔,他的身後懸着一輪凸月......個性突出,難以馴化。
“父親。”
“你同我一樣,具有一種純粹的赤誠。’
“你赤誠地愛着你的子嗣,赤誠地相信着帝皇所宣揚的昭昭天命,赤誠地相信所有人都能邁入榮譽的結局,赤誠地相信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爲了一個更好的未來。”
“當您在戴文神廟中,沉入亞空間,看到帝國的未來如此的腐敗,醜陋和迷信,看到自己和兄弟們的名字被遺忘時,你實實在在的憤怒了,你明白自己看到的是真實的,卻不曾想到就是您的叛亂讓帝國變成了這樣。”
“這是你踏上錯誤之路的原因。”
黑暗之中,加維爾·洛肯向荷魯斯走來,他沒有同荷魯斯擦肩而過,而是站在了荷魯斯的面前,
他的身後懸着一輪新月,最爲純潔,最爲赤誠,最爲嶄新......
“父親,戰帥,狼神.....”
洛肯向着荷魯斯伸出了手
“我希望您如今仍保持着赤誠,去看看您如今所行所爲會造成的結局。”
“多少靈魂將因您忠誠於一個邪物而被焚燒殆盡,多少死亡將降臨在這個銀河上,以至於宇宙走向死亡,最後連死亡本身都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