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上層建築的出面,梁薇很快辦理了登機手續,千般不捨、萬種柔情都化作一泡珠淚,姑娘一步三回頭的登上舷梯,不一會兒的功夫,飛機拔地而起,衝破雲層而去了。
“怎麼樣,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盧利想了想,忽然說道:“榮哥,上回我給你的錢,手邊還有嗎?借我一點,等我過幾天回來再還給你。”
李正榮白了他一眼,訥訥罵道:“哪兒有你這樣的,給了人家錢,扭頭就拿回去?”
“你少廢話,不是告訴你了嗎,是借,過幾天就還的。”
李正榮沒有辦法,只得答應,“你要多少?”
“給我拿一萬。”
“你幹什麼啊?怎麼一要就要這麼多?”
盧利啐了他一口,“你哪來那麼多廢話?找你借你就拿,你還擔心我跑了嗎?”
看他發怒,李正榮反而軟了下去,嘻嘻笑着點點頭,“拉倒,回家,回家就拿給你還不行?”
於是兩個人開車回家,李正榮從大衣櫃的最下面取出兩個信封,遞了給他,“給你,一萬。”
“你怎麼連數也不數?”
“我是五千裝一個大信封,這個是從來沒動過的,錯不了,你數數。”
盧利打開來數一遍,重又拿信封裝好,放進口袋,“我開車出去了,可能得晚上回來。”
“哎,你幹什麼去啊?”
盧利也不理他,開着伏爾加一路進市區,先到了郵電局,買了七張信封,在車上把錢重新分好。這才駕駛着汽車直奔李成勝家;李成勝卻不在府上,問過李太,答曰今天上班去了。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了,阿姨,我呢。近來一直忙,也沒什麼時間過來看看李叔和您。眼下快過年了,我也不知道咱們羊城人有什麼年貨是必須要買的,所以也沒有準備,這裏有一千塊錢,您先拿着,回頭買點該用的東西,給李叔和兩位女公子嚐嚐鮮。”
李太太笑得見眉不見眼的,也不和他客氣。接過了信封,“哎,不如我給他打電話,你等他回來喫飯?”
“不了,我另外還有事,要趕着去辦的。”盧利笑眯眯的又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這個呢。請李叔轉交給馬書記,也是向他拜年。同時感謝這一年多以來的幫襯。我就拜託您了。”
“沒問題,沒問題。”
辦過了這件事,盧利開車直奔第三服裝廠,這裏堪稱他發家之地,當初高廠長、鄺九和李書記對待他可謂熱情有加,但因爲懷着另外的詭譎心思。狠狠地騙了人家一次,總覺得怪對不起人家似的,這件事最後勉強算是圓滿解決了,但在盧利這邊,終究還是有愧於心!
和門口的收發室打過招呼。汽車開進服裝廠大院,舉步上樓,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前,推門進去看看,真是好運氣,三個人都在裏面,“誰啊?”
“我,高大哥,李書記,九哥。”
盧利第二次到羊城來,第三服裝廠是最主要的採買源頭,這其中也含蘊着一份彌補的心思在,但在高廠長幾個人來說,即便拿了盧利的錢,對他總還是抱有些許的敵意!“是你啊?有事?上一回不是走了沒多久嗎?”
“這回不是爲了正事,只不過快過年了嗎,想請幾位大哥一起,用一頓便飯。”
“不必了,我們都帶着飯呢。”
“是,我知道,”盧利賠着笑,從口袋裏拿出一盒煙來,“這個,高大哥、九哥、書記,我當初是做錯了,您說,誰年輕的時候還沒有做錯過事?我只要肯改,您幾位都是老前輩,還能說不給我一個回頭的機會嗎?肯定不能這樣的,是不是?”
“做錯了怕什麼?”高廠長冷笑着說道:“只要請人說兩句,你不還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連局裏的頭兒都讓你拿下了,我們又算得什麼?”
“別啊,高大哥,您這樣說話就不對了。”盧利也不客氣,管自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請人說兩句,固然是能夠在前期爲我起到一個鋪路的作用,但在這之後,可全是我自己的誠懇打動了大家。不然的話,也不可能有今天這樣的場面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什麼是不是這個理?你全是些歪理!”鄺九操着一口不熟練的普通話說道。
“九哥,這個事呢,是我做錯了,既然做錯了,我就認。但您要說,我說的是歪理,這個我不服。”
“你還不服?”鄺九給他氣樂了,“那你說說,你怎麼個不服法?”
“其實很簡單,你們幾位老大哥只要認真想想就能明白,我去年過完年來羊城,當時的情況嘛,前面的話就不必提了,李局對我說,本來可能給我的服裝大約要減數,我當時不明白爲什麼,後來才知道,有兩個原因;首先說咱們國家的經濟形勢發生了一點改變,出口的生意自然還是要做,但針對國內百姓所需的這一部分市場,也要逐漸加大力度;另外一個就是李正榮那邊這個事你們也知道了,就不必我多說了。”
三個人同時頷首,顯然是知道這件事的,“那,和你說的有什麼關係?”
盧利籌措了一下語言,開口說道:“幾位大哥,你們也知道,我是黨員,而且呢,我小時候結巴,而且是很厲害的那種,除了很親近的幾個朋友和哥們,甚至有人以爲我是啞巴呢。”
“啊,難怪你有時候一邊說話一邊打手勢,是不是因爲這個?”
“是,現在大了一點,表面上看不出來,實際上還是不特別流利。就得藉助手勢了。”盧利草草解釋着說道:“因爲不愛多說話,我就總一個人思考,說思考可能有點過分,反正就是瞎想唄。久而久之,就成習慣了。便如同我現在幹這一行吧。去年。不對,說話這是前年的事情了,當時我從唐山回了天(津)之後,家裏人就想着給我安排工作,但我怎麼也不認頭,說真的。我絕不是說進工廠不好,而是不符合我的心思。”
高廠長聽得入了神,這會兒得了個空,冷笑一聲,“是啊,進工廠上班有什麼意思?哪有到處騙來的錢多又有刺激?”
盧利分外不喜歡這種夾槍帶棒的說話,但這件事確實是他自己作孽,也怪不得別人,只好裝沒聽見。接着自己的話頭說道:“有一個事我沒有和幾位大哥撒謊,我確實是在舅媽家長大的,我爸爸當年是y派,自殺死了,我媽媽難產,我剛一出生就過世了,就由我舅舅一家人把我養大的。看着舅媽爲了家裏人喫飯發愁,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心裏特別疼得慌!所以我就在想。國家的經濟方針已經開始改變,我爲什麼不自己幹一把試試呢?”
“我當時是一點準譜也沒有。就是想幹着試試,要是好了,讓我舅媽一家子過得舒舒服服的,最起碼不用爲沒有錢發愁;要是不好,也沒辦法,那就證明我的想法是錯誤的。以後我老老實實上班,規規矩矩賺錢,伺候我舅媽,給她養老送終。再後來的時候,你們就都知道了。”
“”三個人良久無言。他們能聽得出來,盧利說的是實話,但這樣的話該怎麼接口呢?好在盧利沉靜了一會兒,又恢復了笑臉,“過去的事情咱就不提了,說說現在吧。不瞞幾位哥哥,我現在的生意做得特別好!不但是服裝,這當然也是大頭,而且對我來說,這是我發家的基礎,在這裏,要特別特別感謝三位大哥的幫襯。”
一聽這話,三個人的臉又拉長了!
盧利嘻嘻一笑,看見也裝沒看見,“除了服裝之外,我現在的生意做到香港去了!我在香港開了一家自己的小店,專門賣涮羊肉。”
這是奇峯突起的一句話,把三個人都打得有點發蒙,“香港?你去香港了?還賣”
“沒錯,我去香港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時間裏,盧利詳詳細細的把自己三度赴港的經歷說了一遍,聽得高廠長三人目瞪口呆,“我操,小盧,你牛啊?”他忘卻了剛纔的不快,情不自禁的挑起了大拇指。
盧利得意的一笑,又收斂了笑容,正色說道:“另外還有一個事,是想跟你們三位大哥明說的。就是自從當年的事情之後,我就對自己發誓:錢我要賺,但也得賺在明面上。所以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到今天爲止,我盧利再也沒有幹過當初的那種齷齪事!這就算是我爲了當日的虧欠,所進行的一點有限的彌補吧。”
“反正這話也就是你一說、我們一聽,是不是的,我們可不知道。”難得開言的李書記說道。
高廠長擺擺手,反而替盧利辯解,“老李,你也別這麼說,小盧今天既然來了,也就是打算着和咱們把事情說開了,在這樣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他不會再撒謊的,是不是?”
“沒錯,沒錯!”盧利自然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看得三個人忍不住發笑。
“那,生意怎麼樣?我是說,香港那邊的生意?”
“好得緊。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吧,哎,到喫飯的時間了,咱出去喫飯,一邊喫一邊聊,怎麼樣?”
三個人面面相覷,“還是不去了,我們都帶飯了。”高廠長說道:“小盧,不是我們不給你面子,你能這樣過來,坦誠的和我們承認錯誤,而且把這件事的經過徹底說明白,我們就覺得,你這個年輕人還是可交的。至於喫飯,就算了。”
“別啊,你們帶飯了,我怎麼辦?我得喫飯吧,走吧,一起,一起去,咱也別找什麼好館子,就找一家你們這裏我也不熟,九哥,你給安排安排?”
鄺九看看廠長,見他沒有更多的表示,點頭出門而去。緊接着,李書記也出去了,眼看房中只剩下自己和高廠長,時機正好,盧利從懷中掏出三個信封,放在他的桌子上,“高大哥,快過年了,我可能也得很快迴天(津),羊城這邊不能久駐,就不到您家給您和嫂子親自拜年了,這裏有一點小小的心意,請您收下。”
“小盧,你這是幹什麼?”
“沒說的,您想想,我要是登門拜訪,又得買東西,又得給孩子們壓歲錢,反而比這還得花的多,您就當可憐可憐我,給我省點錢,行不行?”
高廠長遲疑了一下,拿過信封,厚厚的一摞錢,他大約能猜出具體的數目,“你要是真到我家裏,也能花得了這麼多?”
“”盧利呵呵一笑,“另外的是書記和九哥的,您就替我幫幫忙吧。對了,還不知道高大哥怎麼稱呼呢?”
“我叫高士斌。”
“那我以後叫您斌哥得了,總叫您高大哥,顯得生分了。”
“小盧,你當初那個事啊,事後我和老九聊天的時候還說起來了,一開始吧,確實是恨得你什麼似的,但等到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倆坐一塊聊天,都認爲你小子膽子夠大!當初敢這麼幹的人不多,事後還敢回來,把事情說清楚的就更少了。從這一點上來說,你這個孩子就不能算不可救藥!真的,我這樣說話可能重了點”
“我明白,所謂良言悖耳,便是這個意思了。”
高士斌偏頭琢磨了一下,纔算搞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得了,話都說完了,咱們找地方喫飯,不過可不能讓你請客,今天我請你喫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