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惱心的端午（下）
丫頭們聽了可都不樂意了。但當着白管家的面也不敢造次，性子活潑的綰兒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了幾句。大概意思是怎的不說我們夫人被害的事，反倒說起我們夫人的不是來……
白管家知她的性子，也沒和她計較，想了想還是安慰了小素兩句，他說九夫人聰明剔透，定會明白老爺的苦衷。
小素淺淺地笑了笑，說，我知曉。而後語氣平和地請管家去鋪子裏說一聲，別忘了給寶釵樓的兩位姑娘將預定的胭脂送去。
今天豔陽高照，可對小素來說顯然不是啥好日子，在房裏用完午膳，武侯府的回禮就送到了。
小素拿着下人送來的這張撕裂了的帕子，並不覺着驚訝。
燕如這麼護着韓南，定然會搬老夫人這個救星，自是會將這事告訴她。燕如會咋說也可以預料到，她既是想保韓南，那一定不會說她小素的好話。
老夫人既是知道了這事，自然也就知道了她就是王離那個娶了還沒進門的夫人。老夫人當然會害怕自己又和她的寶貝孫子鴛夢重溫了，何況自己還假裝失憶騙他們……
所以老夫人會送來這也不稀奇，女人之交被稱作帕子交。撕裂了就是斷交的意思。
老夫人要和她斷交這一點也不意外，比起韓南的事，老夫人怕是更擔心她。小素想想也能理解老夫人的這番舉動，只是胸口像被大石頭壓住了似的，直憋氣……小素深吸了一口氣，那要命的自尊心也冒了出來，心道，這樣也好，我正不知該咋辦。這樣倒替我選了。
“ 夫人，這是啥意思？”一旁的小緹與小素平日裏最是貼心，此時見到她的九夫人一臉的漠然，憐惜之情油然而生，她知道九夫人只有生了很大的氣纔會有這番表情，她也明白這帕子的意思，只是有些不明白“夫人不是他們的救命恩人嗎？她們還真是沒良心！哪有……”
“拿去扔掉吧，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會兒。”小素一臉的疲憊，將帕子遞給了小緹就去榻上躺着了……
白管家手裏拿着小捆竹簡匆匆地進了沙老爺的院子，他先招手喚過在老爺房門口候着的下人……
下人說，南音夫人來了好幾趟，老爺都沒見。老爺就盯着案上那個破舊的藥袋，怕是已經盯了一個多時辰了，還不住地嘆氣……
聽到老爺心情仍是不佳，白管家有些猶豫。細細思忖，又覺着手中的事還是耽擱不得，畢竟是武侯府送來的拜帖，那邊的下人還等着回帖呢。
再說這武侯府又是送來回禮。又是下拜帖的，而前幾日九夫人救的不正是這武侯府裏的大將軍嗎，這正巧可以爲九夫人澄清證明了，老爺看了這帖子，怕是就開懷了……
他遂讓下人趕緊去通報一聲，就說是武侯府的拜帖，請老爺過目，看要怎麼回。
沙老爺一聽是武侯府，覺着有些疑惑。心道，我何時認識這個武侯爺？若說是將軍府的那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他剛回來還來不知道將軍府的門匾已經換成了武侯府……
繫着紅綢，觸手清涼的竹簡被緩緩打開，沙老爺首先看左下方的落款，寫着兩個端端正正繁複漂亮的小字：王賁。
看到雖然寫得不是王離，但這王賁也姓王，沙老爺緊着的心和蹙着的眉頭還是不得鬆開。
再看內容，落入眼簾的那幾行華麗挺拔的小篆大概的意思是說，前幾日，承蒙貴府的九夫人神仙聖手，在下才得以轉危爲安。今日聽聞貴府老爺回了，在下想早日登門拜謝……
原來是王離他爹……
這語氣真誠的拜帖在沙老爺看來就像一道催命符一般，但他畢竟是經過不少大風大浪的人。鬼門關也闖了數次了，這次還不是最危急的，但卻是讓他最惱心的一次……
他遂讓管家回帖，說將軍大人太客氣了，小人和賤內能爲將軍大人效勞實屬榮幸之至，請將軍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府裏最近有些家事要處理，將軍大人若是不嫌，懇請三日後來敝府做客。
若是可以，沙老爺當然希望他們永遠不要來纔好……
…………
看到院子裏花團錦簇，白若凝雪，紅若是火，翠綠如玉，在明媚的陽光下爭妍鬥豔……淡雅的幽香在瀰漫在空氣裏，沙老爺還以爲自己進錯了院子。
院裏的小丫頭見老爺獨自前來，忙迎上前福過，她正要揚着嗓子通報，被沙老爺搖手製止。
看到一襲紫衣的辛蔚夫人垂着頭坐在窗前的案旁專心致志地在做女紅。
薄薄柔柔的金陽漫進窗欞，昔日蒼白的臉龐散發着和煦的光暈，纖細白皙的素手在明黃色的錦緞上歡快地跳躍……這是小辛？時光彷彿倒流了二十七年，那時的小辛就是這般溫柔。
辛蔚夫人有所覺察地扭過頭，在看到沙老爺的瞬間面上的表情直接從春天逆轉回到冬天。她仍繼續做她的事，當沙老爺空氣般的透明。
沙老爺輕輕地嘆了口氣，對她的無視早已習以爲常。看到她方纔的表情，那彷彿是上天對他的嘉獎，他不敢奢求太多……
“小辛，聽說你的身子大好了？！看還有何需要，只管告訴他們。”
“……”
“小辛，要不要出去走走，若是不喜我跟着。讓丫頭們陪你去。這咸陽城變了很多……”
“……”
“哦，對了，要不要去買些簪子啥的？我讓賬房裏支給你……”
“……”
“對了，你是喜歡武侯府的那個丫頭吧，要不讓小素給你討來，她不是救了府裏的將軍嗎？要個丫頭應是沒啥問題的”
辛蔚夫人終於抬起眉睫，看着坐在紫檀木案對面的沙老爺，細長的鳳目裏似有流星一閃而過，面色也不自覺地生動起來。但旋即又垂下眼瞼，細密的羽睫又像張開的墨扇擋住了眼底溢出的憂傷。
“不用了，她不是一般的丫頭。是將軍府的管家”
雖然那眸中的星光是稍縱即逝，但終被沙老爺落入眼底，瞬間生動的清秀臉龐，清清冷冷的回答，讓他有想哭的衝動。這麼多年了……“嗯，都聽你的。你說不用就不用，你若想要告訴我一聲，不管成不成我都會去想辦法的……那，你忙，我出去了，這裏丫頭夠不夠？回頭我再送幾個來……”
“不用了。”辛蔚夫人也不抬頭，繼續繡着那朵粉色的桃花。
能這麼順暢的和小辛對話，沙老爺的心裏瞬時百花齊放“那成。要的時候再說，那，我走了。”
也沒指望辛蔚夫人再吭一聲，沙老爺邁着輕快地步子出了屋子，陽光彷彿驅走了厚重的陰霾，照進了他的心裏。他盤算着看能不能讓小素去把那個叫錦秀的丫頭弄來，好不容易有個能讓小辛高興的人，真不容易啊……
…………
沙府這邊是激流暗湧，武侯府裏此時卻已是驚濤駭浪了。
天快擦黑時，武侯府裏的主子們方用過晚膳，都還留在側廳用些水果嘮嘮嗑。韓南就帶着兩個近衛直接進來了，他居然效仿廉頗前來武侯府請罪。雖然沒有肉袒負荊，但他也自縛了兩個胳膊，一進來就跪在了小廳的中央……
王離霍的起身，被王翦喝住。
“老爺，夫人，大哥，離兒，韓南特來請罪，要殺要剮任憑處置。當年都是我的錯，離兒這一刀捅得對。我實不該隱瞞遇到小素姑孃的事。不過，當年我絕不是因爲小素姑娘傷了我的眼睛而蓄意報復……|”
“嗵！”一聲巨響，王賁不待韓南說完，一掌擊在面前的小木案上，厚實的案面瞬時四分五裂，碎成了數塊
“放肆！！這裏是哪裏，你竟敢擅闖！來人！”
小廳裏立時湧進來一隊手拿長劍的護衛甲兵將韓南團團圍住。
韓南身邊的兩個近衛也沒敢帶兵器來，此時只能舉起了拳頭，用自己的身體一前一後地護着他。
韓南本是算着這正是王家晚膳的時間，今個兒又是端午，大家肯定都在，這才壯着膽子來的。但是一進來他就發現大事不妙，廳裏獨獨缺了他的救命稻草燕如……此番他雖面上仍無懼色，然背上卻已是冷汗澄澄……
“住手！”老夫人被方纔王賁擊碎案面的響聲駭到，半晌纔回過神來，看到這陣勢，她驚得臉煞白，仍捂着自己的胸口：“是老身讓他來的。老爺，你快說說吧，要想想燕如啊……賁兒，你也看在心綰的份上，他都認錯了，這事就算了了吧。離兒馬上也要成親了。”
老夫人對着王翦，邊說眼角還邊瞟向茗珠，那意思是茗珠也看着了，這事若鬧到大王那可不好。
王翦沉默了一會兒，蹙着眉頭揮了揮衣袖“都退下。你也走！不許再來。否者按罪論處。”
護衛甲兵如潮汐很快退下，韓南卻仍跪着未起“老爺，老夫人，大哥，韓南還有一事相求”韓南不懼王離和王賁的憤怒眼神，老夫人方纔的話給他平添了幾分底氣
“我想娶燕如爲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