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刺客（上）
王賁被王離叫醒。坐了起來喝下藥，眼角還不時瞟向榻邊婷婷立着的錦秀，卻是不敢對上她的目光。
至從大王來探病走後他就裝睡到現在，這藥得按時辰喝，非得起身不可，不然他還想一直睡下去，他實在無顏面對那丫頭。
晌午小素和王離走後，秦王嬴政就來探病了。聽說連御醫們都紛紛搖頭的絕症王被一個商婦治癒了，王賁已經脫離了危險，他很是欣喜也很驚奇，雖然此時國事異常繁忙，但對功勳卓著的王家他還是不會怠慢的。
秦王嬴政來了之後，看到王賁已然可以下地行禮了，很是欣慰，忙躬身扶起他，讓他回榻休息。
王賁本想趁機向大王提出拒婚的事，但大王此番殷殷來探病，他又實在難開口。
在他猶猶豫豫的時候，秦王嬴政一眼掃到退到屋子一角垂首立着的錦秀，問，你就是那位醫道高明的九夫人？
王賁一聽覺着機會來了。正好可以告訴大王這是他準備迎娶的夫人。
哪料他爹王翦已搶先應道，不是，九夫人已經回府去了。
王翦一見王賁那猶豫不決欲言又止的模樣就知道他還是想拒親，是以忙出言阻攔。
大王兩次來探望，金口已開，都不懼他染恙，哪還能說出拒婚的話來，且不說這於情理不合，更是會讓大王以爲王家自恃功高目無君王。現在六國已滅，這些之前倚仗的功臣們已成了君王的心腹之患，哪裏還容得此番造次！
王賁也正是因此而猶豫，而後大王又說了一番話，這次讓他連猶豫也覺着多餘了，幾番想說的話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裏。
秦王嬴政聽到九夫人已經走了，面上顯出失望的神色，但又說起了信陽公主，表情瞬時明朗起來，對公主的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他說，將軍有恙，孤本擔心珠兒（公主的乳名）憂思日後，心中不悅，然她卻說，君子有信則立，已約定的事斷不會改。她說她已當自己是將軍的人，生當相隨，歿則守節，至死不悔！
秦王嬴政說到這裏。微微揚起了嘴角，似在回想公主說這話時慷慨激昂的表情，面露讚許之色，末了又加了一句，珠兒有此氣節，也是對將軍傾慕，望將軍好生對待。
王翦忙走到秦王面前伏地叩首，說了些欽佩和表決心的話，表示王家祖上有德，得以迎公主進門，自會好生對待，讓大王放心……
韓南心裏忿恨到了極點，就連王賁行將朽木之時，竟也得到了公主如此厚愛，他命好如斯，自己卻是屢屢受挫，老天真是不公！
王賁無奈，在心裏嘆息一聲，也應承下來……
夜色已靜，露濃雲淡。
韓南剛出了王賁的院子，就看到婆娑的樹影裏站着的俏麗佳人。宛若從月中走出，輕著雲裳不落凡塵……
“燕如？還沒有睡啊，呆在這幹嘛？怎的不進去？”韓南微揚嘴角，明知故問。
燕如瞪圓了杏兒眼，清亮的眸子裏飄過些許哀怨。她只是看着韓南也不說話……
韓南有些頭痛，這丫頭還蠻磨人的，遂裂開了嘴角露出長輩纔有的笑容，伸出手去摸燕如的頭“我送你回房吧，不早了……”
後面的話卻被突然襲來的小嘴封住，柔柔涼涼的脣瓣覆在他的脣上，淡淡的清香直鑽入鼻腔……
他身子一僵，愣在原地，直到燕如又突地跑開，看着隨風飄舞的裙裾像只蝴蝶撲扇着翅膀消失在遠處的樹蔭裏，他方纔撫着自己的脣搖搖頭暗自嘀咕：“這丫頭！真是……”面上已有些發熱……
站在院子門口的小素和錦秀，看到這一幕忙退到院門後的暗處。
小素心裏鬱悶之極，爲何在這節骨眼上看到這個，這該咋辦？
那丫頭喜歡韓南，我若是殺了韓南她該多傷心啊，這麼漂亮的人兒幹嘛要喜歡這種傢伙！算了，不管，跟着這種人她也難得到幸福，我還是快些想辦法殺了他，免得他繼續禍害人……
回到錦秀的房間，兩人躺到榻上，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
“錦秀——”
“……”
“錦秀——”
“我在聽”
“還記不記得五年前？我們也是這般躺着，講了****的話。”
“我要睡了。”要睡的人卻睜着細長的眼睛，都沒怎麼眨。
“錦秀——秀兒，你哭吧。哭出來就會舒服些的。”
“爲啥要哭？因爲少爺要成親了？”
“……”
“若是以前我許是會哭，但現在不會了。只要看着他還好好的活着，我就很高興了……丫頭——”
“嗯？嗯，能這樣想最……”
“謝謝，謝謝你——”
“什麼？哦……你是爲王賁謝我吧，這沒啥，我是碰巧，若是別的病我就不行了。”
“你爲啥懂這些，又是以前家裏學的？也像五年前禮袍的那次？”
“不是，我若是說我來自未的年代你信不信？”
“信，你說啥我都信。”
“你騙人，我說我失憶了你就不信。”
錦秀撇開嘴淡淡一笑“起先也有些相信，但從老夫人說帶你去園子裏走走，我就開始懷疑了，再看到你和小少爺見面那會兒我就知道你是裝的了”
“我怎麼啦？你看出啥了？”
“你心裏還有小少爺吧？”
“你從哪裏看出來我心裏還有他？！”
“處處都能看出來啊，除非是個瞎子！”
“什麼？那老將軍也知道我沒失憶？”小素突地地支起身子，瞪大眼睛
“我不知，老爺許是不會注意到吧，你還不打算說出來嗎？早點說吧，趁現在老爺和老夫人高興。若是以後被他們知道，怕是不好見面了。”
以後？小素又躺下來“以後再說吧。錦秀——”
“嗯”“以後你常去看看辛蔚夫人吧，她很喜歡你的”
“嗯，我也很喜歡她呢。過幾天就去看她。”
“她很可憐。你要記住，並不是她想要拋下孩子的，那天也是爲了找孩子才落下的病根，而且這麼多年她都沒有快樂過。你說若是她的女兒有一天見了她，會不會認她啊？”
錦秀偏過頭，狐疑地看了看小素：“我記那幹嘛？你啥意思？”
小素看着錦秀笑了笑幫她拂開搭在她臉上的一綹頭髮“沒啥意思。對了，你明天乾脆跟我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這幾天應該很忙的，忙過這一陣再去。”她頓了頓又說：“我真的沒事，不用擔心我。”
房裏又安靜下來，靜得可以聽得到夜花綻放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又傳來小素的聲音：“錦秀——”
“嗯”
“若是——若是你有個仇人，你很痛恨的仇人，但是你又打不過，而且他還是個很有身份的人那你該如何報仇？”
“很有身份的人？那就找人殺了他。”
“找人？刺客？”
找刺客？小素也不是沒想過，三年前就打聽過，在靠近城門的一條街市裏，就有從各國各地來討生活的人，其中有不少說是刺客，價錢比青菜貴不了多少。
但是小素卻不敢隨便找，怕他們武功不行，怕事情敗露連累到沙老爺，更怕碰到個歪瓜裂棗，成不了事不說，反而拿這當把柄喫定她那就糟了。這事非得有信任的人去做纔行……
“找啥刺客？你找少爺和老爺就行了，他們手下有專門的死士，以前爲了對付那六國的人找的。哦，小少爺肯定也有。你只要告訴小少爺他一定能幫你解決。”
“我不是說我，是幫別人問的。你不要告訴他們。”
小素很是沮喪。死士？那還真是不錯，但是讓王家的人去對付韓南？想想方纔在院子門口看到的一幕，小素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大西街？”“知道。”錦秀蹙了蹙眉。她去那裏找過外府的勞力，那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
“那裏有許多刺客，不知道有沒有好的。”
“你要找？”
“我幫別人找的。有沒有認識的，靠得住的，武功高強的？很貴也沒關係。”
“爲何不能告訴小少爺？”
“你不要問了，就是不能告訴他”
“你這樣的人也要找刺客，可見是深仇大恨啊”
“說了不是我！算了。睡覺！”小素有些羞惱。
錦秀略微沉吟，而後突然放大了音量：“我認識一個刺客，武功很高，但是不知道有沒有你說的那個仇人高，不過只要在刀上抹上見血封喉的毒藥就無礙，只要劃上一刀就行了。就算失敗了他也不會說出你來，他是個啞人而且不識字”
“真的？不過他聽得到嗎？”小素興奮的跳起來，跪坐在榻上
“聽得到啊，他原本是好的，只是後來做了刺客之後才用刀將自己的舌頭割了下來”錦秀這會兒也坐起身，雙手向後支撐在榻上。
小素難掩住笑容，咧開嘴也撐着錦秀一邊的腿“那你快介紹給我認識。錢不是問題。”沙老爺對小素一貫還蠻大方的，她這幾年積攢了不少。
“嗯，等忙過這一陣就給你介紹。”
“不行，我，我那個朋友快死了，明天下午就把他帶到城南街的沽酒坊，我們先見一面。”
“什麼？快死了？”錦秀看着看起來精神奕奕的小素一頭霧水，難到真的是幫別人找的？！不管，先看看再說。
“嗯，就是很倒黴的中了毒，只有幾天的命了，所以才急着報仇。是我的好友，是以要幫她。”
“噹噹噹”
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聲音也不是很大，但是在這寂靜的夜裏還是很清晰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