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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靜，楚兒早已進入了夢鄉，小素卻難以入眠，乾脆披衣下榻，拿出一卷帛書，在燈下查對這幾日的收支賬目。
漸漸的，豆大的燈火下，密密麻麻的數字彷彿在眼底跳躍，小素的思緒又神遊到5年前那個灰濛濛的清晨——
她被沙老爺拉上了馬車，透過窗簾的縫隙，她看到傅伯倒在血泊裏，脖上細痕之下，血汩汩地流出……霎時，悲憤在胸口炸開，她躍起，想衝出去和韓南拼個你死我活，就算同歸於盡也好，卻被沙老爺用力拉回座上。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現在下去，無異於螳臂當車，飛蛾撲火。”沙老爺合攏窗簾……
5年過去了，韓南不但沒有遭受應得的懲罰，還當上了將軍，越活越滋潤，老天真的無眼！
小素走到屋外，對着如水的月華深吸一口氣，再用力地呼出，想將胸口盤繞不散的濁氣傾吐乾淨……
當年，本想拿着傅伯交給她的信物去找御醫夏無且，好共謀爲傅伯報仇之計，自己也可有個棲身之地。可到了咸陽之後，小素卻怎麼也找不到那藥袋了。藥袋、核桃、婚書、還有錢財都不翼而飛了……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身無分文的小素欲哭無淚，幸而沙老爺收留了她，她留在沙府又做回了婢女。
不過，很快她的聰明才智就被沙老爺發現了，她敏銳的洞察力，冷靜縝密的思維方式，她獨特新奇的創意，讓沙老爺刮目相看。漸漸地，沙老爺就不再對小素提及納她做妾的事了，對她的興趣從顛倒衆生的外貌移至了才智過人的頭腦。以後連巡視各地的商鋪，他都會帶上這個與衆不同只願做婢女的小素……
小素對沙老爺是充滿感激的。他一直遵守着與自己所訂的君子協議，從未越過雷池半部。否則，她就真的連一處棲身之所都沒有了。所以她唯有盡心盡力的工作，才能回報沙老爺的情義。
也幸虧了這些繁重的工作和後來如落難天使降臨到小素世界裏的楚兒，讓她被愛情和友情放逐的悽苦而漫長的歲月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自從楚兒來到他們的身邊，爲了方便照顧，沙老爺將她們安置在了咸陽，將咸陽的鋪子全權交給了小素打理……
想到這裏，她又重拾心情回到了屋裏，坐到讓人困頓的賬目前，打起精神細細查看。很快她發現了鋪子裏價格最昂貴的‘流雲金’竟然快賣斷貨了，自己還未告訴老爺要充貨。
沙老爺的屋裏燈火通明，不時有歡聲笑語飄出來。
看來，老爺今晚有客人，小素在門口猶豫着要不要讓下人喚老爺出來一下。
沙老爺爽朗的笑聲從門裏傳出來……還是算了，看來老爺正在興頭上，還是明日再說吧。
小素正欲離開，從屋裏又傳出渾厚略帶沙啞的聲音……
小素短暫的失去了意識……
那低沉的聲音卻像一記響雷炸穿了她的耳膜，炸開了她的腦袋，****似有千斤重，再也難以挪開，身體像被強勁的漩流吸引到了窗下。
她顫抖着纖細的手指輕輕撥開了窗簾，一指燈光從縫隙裏流瀉出來，煦暖了小素冰冷蒼白的面龐……
王離，曾經屬於她的王離正坐在兩個妖嬈豔麗波濤洶湧的女人中間……
這5年來，刻意地不去打聽他的消息，想就這樣讓他成爲自己生命裏的過客，成爲眼眸裏一閃而過的流星，還以爲自己已經很好的將他封存在記憶裏了。
但是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對他的愛戀經過一千多個日夜的沉積，在心底最深處的角落裏，竟已經千倍萬倍的瘋長，在看到他的瞬間，如洶湧的洪水沖垮了堤壩咆哮着將她淹沒，讓她從心裏到眼底溼了個徹底……
小素輕抬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視線裏剛好與王離的臉龐重合的位置，萬般的柔情從指間傾瀉……
王離，我的王離……
心裏的喃語卻被倚在他懷裏的女人放肆的笑聲所吞沒，那寬闊的胸膛，是她最留戀的地方，曾帶給綿綿無盡的溫暖，現在卻被別人佔據了……
這纔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吧，是後悔與自己成親了吧，後悔簽了那份婚書吧，不然怎麼會就這樣毫不留戀的拋下她獨自離開了呢？！又怎會讓她看到這樣的畫面呢？！
透過淚珠放大出王離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臉龐，她的心一寸一寸地被撕扯，痛到無法呼吸……
沙老爺輕嘆一聲，對王離又舉起了酒盞：“方纔原本打定主意，既是賢弟看中的女人，愚兄無論花多少金子也要將她訂下來的，可惜啊……”
小素神色黯然的轉身，不再猶豫，決絕的背影沒在了暗處……王離的回答她也無法聽到了。
王離擺手“不是，大哥誤會了，我也和大哥一樣，我本想爭下她送人的，就是方纔那個喝醉的人。”
沙老闆啞然失笑：“原來如此，不過送給喝醉的人有何用，那不是浪費金子嗎？！幸虧沒爭到。”
“是啊，誰知道這小子這次還不如上次，那麼早就趴下了……”
……
四月十六日忌破土宜外出
下午，陽光明媚，白雲朵朵，風兒輕輕，小素帶着楚兒到了將軍府。
厚重的朱門打開，看到出來迎接她的人，不禁一愣，對方看似比她更喫驚，面紗上細長的鳳眼瞪成了杏眼，那面紗裏的小嘴想是也張開了吧。
時間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小素按捺住澎湃的心情，微笑着呈上禮牒“我是‘紅映雪’沙老爺的九夫人小素，這是我的兒子楚兒。快叫姐姐”
楚兒牽着母親的手，派頭十足的向仍未完全恢復過來的錦秀躬身行禮，奶聲奶氣的打招呼“姐姐你好！”
“好，小少爺好。”錦秀蹲下身子，扶住漂亮可愛的楚兒，聲音裏帶着一縷沙啞。
“很抱歉，我不是小少爺，我是少爺。”楚兒很認真的糾正到。
“是，是，少爺”錦秀聲音哽咽
“請問，老夫人是在家吧？！”
看到小素對她似乎完全陌生，時光彷彿飛回到8年前，難道這丫頭又失憶了？
於是錦秀站起身，看着小素清澈如水的眼眸“小素——”看到小素的表情有些莫名，還有些慍色“九夫人，你不認識我了嗎？”
小素一臉的疑惑，言語有些急切的問錦秀：“你認識我嗎？是以前認識我嗎？是在薊城的時候嗎？我那時在做什麼？”繼而她又有些歉然“可能是我得了什麼病吧，現在只知道自己叫小素，其餘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可以告訴我嗎？”
錦秀左顧而言他：“你現在過得好嗎？你的夫君對你好嗎？”
“那是當然！你真的認識我嗎？”
看到小素一臉的幸福，錦秀垂下了頭“是我認錯人了，九夫人，快進來吧，老夫人該等急了。”
老夫人笑容可掬的臉龐已經在出現在了前面青草和野花掩映的小路上，小素臉上浮現出標緻性的甜美微笑，拉着楚兒輕快地迎上前。
心裏卻在暗自咂舌：真TM有緣啊！竟然轉到了這裏，他會在家嗎？看到了我不會認不出了吧……想着想着，她愈來愈緊張，臉上的笑容都快要掛不住了，滿眼的綠意開始有些恍惚，忙穩住心神。
不行！不能被他們看扁了，輕易就將我拋下的人絕對不能再相信了！那丫頭的樣子是在愧疚吧，這次絕不能心軟了，對了，韓南不會住在這裏吧，應該不會吧，還有王賁，王翦……
不容小素再想下去了，她們已經來到了老夫人面前。
小素行禮之後，楚兒也像老夫人叩拜行大禮，軟軟甜甜的聲音和小素還真有幾分相似。
老夫人樂開了花，滿臉的褶子裏都是對楚兒的疼愛“來，讓老身抱抱。”老夫人對楚兒張開了懷抱。
楚兒卻後退一步，躲到了小素的裙後，而後露出半邊小臉：“不行，婆婆是女人，楚兒是男人。娘說了，不能隨便和女人抱抱，抱過了就要負責任。楚兒還很小，不能娶親。所以不能和婆婆抱抱。”
衆人都被逗樂了。
“好，好，那楚兒長大了會不會和婆婆成親啊？”
“不行”楚兒從他孃的裙後站出來，認真的對老夫人說：“楚兒長大了要娶小素姑娘，就是我娘。楚兒答應了娘，以後只娶一位夫人的，不會像爹一樣，所以不能娶婆婆了。”
稚嫩的童音又引來一陣歡笑，
錦秀卻聞言一怔，眼眸更加深邃，裏面盛滿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