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笑笑鬧鬧行至一個叫“飄渺坊”的鋪子。
錦秀駐足仰望鋪子二樓懸着的描龍繡鳳的商旗“就是這裏了。這裏是薊城最好的製衣坊了,聽說製衣的師傅都是從宮裏司衣局退下的。”
燕宮裏的司衣局是宮內專門做宮衣的地方,上至大王夫人下至宮女太監的宮衣都由司衣局製作,司衣局下面又按織造、染坊、製衣、刺繡等分成若幹部門,有大大小小的師傅二三百人。每隔幾年都會從各地挑選一批來,也會送走一批。隨着戰國後期商人的崛起,退下來的師傅也有合夥開鋪子的。
像這‘飄渺坊’就是由三個宮裏退下來的師傅帶着學徒們開的。因爲細緻精湛的手藝而吸引了衆多的達官貴人鉅商富賈的光臨,如今官人都逃亡沒落了,沒了大主顧,‘飄渺坊’也只得適時降低了價格,以吸引一些普通的客人,比如藝館的姑娘們。錦秀雖沒來做過衣裳,但平日裏也聽那些姑娘們聊到過,是以將他們帶到了這裏。
面龐白淨身着藍衫的小夥計已經笑容可掬的迎上來,熱情的將他們迎了進去。聽說他們是來做吉服的,更是笑得燦如山花,躬身引着他們順着刷着朱漆的柏木樓梯,走上了裝得精緻華美的二樓。二樓是專門用於定製吉服和禮服。戰後做吉服和禮服是‘飄渺坊’的主要經營項目,利潤也最豐。
店主看到他們一行俱都品貌不凡,特別是王離,穿着氣質盡顯貴氣,是以使老闆娘親自接待。
二樓還有幾個女客,兩三個滿頭珠翠衣着光鮮打扮華貴的中年****帶着幾個丫頭看似在爲兒女挑選綢緞織錦。像‘飄渺坊’這種生意興隆的大鋪子,因爲客源較多,師傅大多不會親自上門,即使碰到了世家的小姐不願拋頭露面的,都是由家裏的夫人長輩來挑選料子,再由店裏專門的婢女和夥計去計下尺寸。
不過,像王離和小素這樣的新人親自來挑選的也不在少數,但都是各自前來,鮮有像這樣未成親就結伴而來的。
細皮白胖的老闆娘在弄明白眼前的這對璧人就是將要行禮的新人時,驚奇過後,臉上現出神祕****的神色,她認定眼前的是一對私奔的小戀人。旁邊的夫人們也開始竊竊私語:“這怕是拐跑了少爺的丫頭吧,瞧那俊俏甜媚的小模樣……”“看那親熱的樣兒,定不是正經人家的女子,還可以做夫人,命真好,瞧這少爺生得真好……”
在那個年代只有正夫人才需要穿正式的禮服拜堂成親,妾氏是沒有資格的。所以那些夫人們才認定這俊俏的少爺娶的是正妻,而能做嫡妻的大都是門第相當的小姐,而大凡有家教的小姐斷不會還沒成親就和未婚夫婿堂而皇之出來逛街的,因此還是認爲這是哪家妓館的姑娘攀上了高枝,或者是拐帶少爺私奔的丫頭……
王離倒是沒在意這些,還在爲協議書的事不痛快,此時也只是隨意的倚着窗子站着。
小素雖然表面上在聽着老闆娘的介紹,心裏卻想着夫人們的議論生着悶氣,憑啥都說的像是我佔了多大便宜似的……
因爲他們要的時間緊,也就來不及訂製禮服了。幸好這裏有做好的各色各樣的吉服成衣,只需稍加改動就成了,不用兩日店家就可以送到府上。
所以最後王離興趣索然的隨意挑了一套大紅的吉服和一套繡着雲雀和梅枝的紫色深衣,都是昂貴的雲錦製成,貴到小素愣是不敢問王離爲何只要了一套吉服,因爲他起先說的是要兩套的。
小素本想自己的就選便宜一點的花軟緞算了,哪知王離少爺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不由分說的做了決定,都要雲錦的。小素只得也挑了兩件錦裙和一件吉服,本想也挑一件送給錦秀的,但猶豫半天還是捨不得。倒是王離說了,給錦秀也挑一件,錦秀忙說不用,最後小素做主給錦秀挑了一件緋色的繡花錦裙,上面有藍紫色的凌霄花和振翅的彩蝶,看得安田翹着嘴酸酸的直說漂亮,而後唸叨着這件深衣樣式真好那件自己穿着一定合身,卻是沒人理他……
小素撕心裂肺眼淚汪汪遞給了喜笑顏開的老闆娘兩個金裸子,鬱悶的跟在王離身後直嘟囔:“這樣個花銷法,沒兩天金子就沒了,這以後日子還長,要怎麼過?”“我尊貴的爺可知道這一塊金子可讓平常人家過多少年嗎?”
王離已下了一半的樓梯,聞言站住回過身挑起眉問小素:“能過多少年?”
問得小素一怔,她就這麼一說,真的平民百姓一年用多少她哪會知道。
“差不多五六年。”錦秀輕輕的替小素回答,這四人裏大概也只有她會知道。
王離略思忖後用漆黑深邃的眸子看了一眼小素,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說道:“現在知道嫁給爺你有多幸運了吧!”
還不等小素回嘴,王離的背後就傳來熟悉的清朗女聲:“這是誰要嫁給大人了啊?”
安田抱着小素買的小玩意,緊着下了幾個臺階,衝到朱顏綠鬢的月娥姑娘面前:“月娥姑娘,大人過幾天就要和小素姑娘成親了,就是蘇小,他原來真是個姑娘,還是個俊姑娘,不過還是比不上月娥姑娘,月娥姑娘在小的眼裏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小素和月娥都沒空理會安田,正用如冰似火的眼神對視着暗自較勁……王離轉過身似發覺氣氛不對,是以匆匆對月娥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就繼續向樓下走。
小素見王離走了,也忙跟上去,就在要與月娥擦肩而過的時候,月娥突然大叫一聲,表情痛苦的向後倒去,眼見就要滾下樓梯了,王離已經迅速的轉身一把將月娥扶住。只見月娥姑娘似還未從驚嚇中清醒,小臉煞白噙着眼淚死死攀住王離的胳膊……
王離此刻就像公堂之上的包老爺黑着臉怒視着小素。
鋪子裏其他的客人也都是些正閒着無聊的夫人,月娥的尖叫聲將她們吸引了過來,都圍在了樓梯旁。
假摔!在第一時間小素的腦子裏就蹦出了這個足球世界裏的專業術語,再看這黑臉的裁判明顯被騙了。
安田看到月娥姑娘好似胳膊腿都斷了似的痛苦樣,忙關切的問到,月娥姑娘你還好吧?是不是被小素姑娘不小心撞到了?
錦秀在小素身後冷哼一聲戲謔道,丫頭你的內功見長啊,不沾人的衣裳就能將人震倒。
王離聽了錦秀的話狐疑的看着月娥。小素見他們抱着眉來眼去的就是不鬆手,而且王離竟向着別人懷疑自己,心一個勁地向下沉,也懶得解釋,昂着頭冷冷的從二人身邊繞過去了。
就聽見身後月娥清朗的聲音已經變得嬌滴滴的:“是啊,小素姑娘定也不是故意的,不過奴家的腳怕是崴了,好疼啊。”
“在哪裏?”王離將月娥扶到樓梯上坐下,月娥嬌羞的指了指自己的腳踝。
“小少爺,讓奴婢來吧!奴婢練舞時經常會受些小傷,是以也學過一點診治。”錦秀也走到了月娥面前。
“那好”王離心存疑惑,正好脫身,卻被月娥一把拉住,
“奴家怕痛,還是勞煩大人送奴家回去吧,奴家靜養幾日就沒事了。”
“那怎麼成,還有好多東西沒置備齊呢,爺過幾天就要成親了,現在去拈香館怕是委屈了小素姑娘啊,何況小素姑孃的身子……”
本來王離還在猶豫的,聽安田這麼一說,就立即決定了:“你隨她們去逛,我把月娥姑娘送回拈香館回頭再去找你們。”就是要讓那沒大沒小沒有分寸的丫頭委屈,難道還能比大爺我還委屈!
安田心道爺都有小素姑娘了,還想佔着他心愛的月娥姑娘,就有些不樂意了,正想分辨,卻見站在看熱鬧人裏的小素姑娘突然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踉蹌的走到樓梯扶手上趴着,大口大口的乾嘔,看似十分痛苦。
“喲,小素姑娘是喫的什麼山珍海味喫壞了肚子啊,還真是巧的很啊。”月娥陰陽怪氣的腔調引得王離大爲不滿,忙問小素怎麼呢,要起身卻又被月娥****着死死攥住“大人,奴家的腳好痛,我們快回去吧!”
再看小素也看似痛苦的彎着腰捂着嘴對王離說:
“夫君就送月娥姑娘回去吧,不用管小素了,小素不礙事,這幾日經常這樣,過一會就好了。”
小素的話音未落,人羣裏立時傳來夫人們義憤填膺的話語,
拈香館不就是妓館嗎,這小哥看着斯文,竟然放着要成親的正妻不管,大白天的就要去廝混,哼!真不像話!
是啊,看這小姑娘怕是還懷了娃,這害喜最難受了,這還沒成親就把人這麼水靈的姑娘弄成這樣,真是作孽啊!
就是,說是這幾日就要成親了!今日怕是碰到了相好的,就急着要去……
王離的臉像塊紅布,恨不得面前就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現在真是騎虎難下,難怪爺爺和爹總是說女人只要一個就足夠了。
“爺,”安田大刺刺地走到王離面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將手上布包裏的零碎玩意一股腦的塞到王離懷裏“小素姑娘現在懷了小大人,可是馬虎不得,小的可擔不起,大人還是自己陪兩位姑娘吧,月娥姑娘就交給小的吧,爺儘管放心!”
“那安田就交給你了。”
趁着安田去扶月娥的功夫,王離趁機脫身,走到小素旁邊,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拉着小素的手趕緊着外走。
胳臂卻被一個頭發花白的夫人用力拍了一下:“哪能這樣拖着,還不好生扶着,現在的年輕人哪,真是不像話啊!”老夫人邊說還邊搖頭。
在衆人對王離的討伐聲中和對小素同情的目光中,王離拖着小素一直走到一個巷子裏的僻靜處,小素才一把甩開了王離的手,既不看他也不言語,只是回頭看錦秀跟上來沒有。
“還懷了娃?!我可沒那本事,你說,剛纔是怎麼回事?你是在做戲吧。”
小素懶得理會看似氣急敗壞的王離,遠遠的看到錦秀,就要跑過去。
王離見小素竟敢毫不理會自己,更是惱羞成怒,拉住小素的細胳膊,將手上的布包狠狠的砸到巷子的牆上。只聽見“啪”的一聲布包裏東西散出來四處飛濺,險些砸到小素的身上。
小素起先冷冷的看着王離就要發作,但是想了一會兒,還是睜大了圓溜溜黑亮亮的大眼睛,波瀾不驚的對王離說:
“不是說過了嗎,‘看你還往哪跑’”
說完拂開王離的手去找錦秀了。
王離愣了半天,一臉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