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小素來到晟日宮已經三個月了。
當北風挾着寒冷呼嘯而來的時候，小素已經可以在文淵閣的暖爐旁歇息片刻了。雖然已經開始輪班伺奉太子丹了，但是小素還是很少見到他。因爲以小素的資歷還是隻能在文淵閣裏值日的級別，還不夠資格到太子寢宮去伺奉。那是幾個大丫頭的殊榮。
而太子這段時間根本很少來文淵閣了。據說他每日早出晚歸都是去了宮外的別院和門客衆士們討論國家大事。直覺告訴小素，別院裏住着重要的客人，能讓太子丹每日早早去恭候的只有史上最著名的刺客——荊軻。
太子不在，小素和另外三個負責文淵閣的值日宮女也落得清閒。每日點燃暖爐，認真細緻的打掃之後，就剩伺弄那盆擺在案頭的水仙了。聽說太子獨愛水仙花，那是他的寶貝。
不過，看那也不過是普通的品種，品相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就如我們常看到的水仙一樣：月白的蓓蕾掩映在翡綠的窄葉間，婷婷立在繪着硃紅與墨黑爲主色的鳥紋陶盆裏。
不過，第一印象中如此嬌柔嫺雅的溫室之花竟然開在了寒冷徹骨的嚴冬本就挺招人憐愛的，太子喜歡也不稀奇。
本不太懂花的小素在這些日子以來每日陪伴，細細品味之後還是發現了它的別緻神韻：在濃重豔麗的陶彩上，嫺靜的蔥蒨凌波而至，輕負羅裳仍掩不住的冰肌玉骨。冰瑩玉潤的素潔中透着玲瓏的妖嬈，湊近了細聞，若有若無的香氣芬芳氳……
而在屋子中央的嵌金赤銅一半實雕一半雙層空鏤的暖爐旁，另外三個宮女正在熱烈的討論着明天將要在晟日宮舉行的宴會。
現在已進入新年，每年除夕之前，燕王、太子和公子都會宴請重臣。
明日，燕國最重要的官員大臣都會來。這使得宮人們都興奮不已！
屋中間那位年紀稍長，相貌稍嫌平淡，已經十八歲了還只是個小宮女的尚央就已經興奮的坐不住了。只見她雙手提着裙裾邁着粗糙的舞步轉了一圈又一圈，直讓人頭暈目眩。
而後她又用高八度的語調陳鋪着她自以爲獨特的見解。
“只要在宴會上被哪位貴人老爺相中了，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慷慨，一定會毫不猶豫的答應的。那我們就有機會做夫人了，就有了在這宮裏做一輩子都不會有的名分。到了大人們的府裏，因爲我們是太子所贈，大人們當然不會輕視，至少會封個側夫人。”
她那神往的表情迅速的感染了另外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宮女美玉和齊兒。
她們都已經有了凸凹有致的雛形，也快到及苐，如果不是奴才，也到了可以選秀成親的年紀了。所以她們馬上熱切的加入到了話題中，不過卻提出了相反的意見
“不過，留在太子身邊不是更好嗎？太子的地位不是更高嗎？”
“是呀！而且太子多俊呀！”
這番言論立馬招來了尚央的駁斥。她坐下來，帶着不屑的表情語重心長的對美玉和齊兒說，當然也會不時用眼神照顧到小素：
“你們懂什麼！在我們宮裏再受寵也不過是個下人，一旦紅顏老去，就只是個被什麼人都可以呼來喝去的老嬤嬤了。你們難道不知道薇姐姐伺寢已經三年了嗎？！還有文玉姐姐也有兩年了吧，更遠的聽說崔嬤嬤在太子殿下去秦國以前就伺寢過了……可是你們說我們宮裏有誰成了夫人嗎？……一個都沒有！模樣俊有什麼用！你們還太小，懂什麼！”
尚央的引經據典很有說服力，一下子就把大家震醒了，氣氛也很快被她搞熱了。
小素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了，這小妮子小小年紀看問題倒是通透的很，真是不容小遜啊。
美玉和齊兒於是紛紛開始向她討教：“那哪位大人最好呢？尚央姐快跟我們說說……”
那尚央已有幾分得意“好了，今天索性全交給你們吧。”
她攏了一下發髻，正襟坐好了，方纔娓娓道來。
“明天官階最高的是丞相賈大人、御史大夫梁大人、太尉李大人、和有千戶封邑年俸百金的英武候白候爺。
四位大人雖都已年過半百，但家資豐厚，且手握重權，根深葉茂。
哦，對了，還有太子殿下的老師太傅鞫大人。不過鞫大人位置雖高，卻沒有什麼實權，家業更是沒法和四位大人相比，且年歲太大了。”
堂堂太傅在這小宮女眼裏竟是如此沒有價值，如此可怕的現實，小素不禁搖頭。
那尚央仍繼續說着，聽得美玉和齊兒直豎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了一句。
“丞相賈大人的正夫人是郡主殿下。大人還有兩位側夫人，其中一位朝花夫人，以前就是我們這裏的宮人。前年被太子殿下送給了丞相老爺，如今朝花夫人受寵的不得了，哥哥還做了少僕。”
尚央的豔羨表露無疑，美玉和齊兒張大了嘴發出“哇——”的讚歎聲，那朝花夫人顯然已成了這三個小宮女的偶像。
“還有御史梁大人和太尉李大人，他們的正夫人都是以前上卿家的小姐。唉！所以像我們這種奴婢出身，還是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就不要做做正夫人的美夢了，能做側夫人就很好了。
當然最顯赫的還是白候爺。候爺已經向太子殿下要了幾位姐姐走了，只有一位做了側夫人，不過她們太遠了就沒什麼消息了。
再後面就是廷尉徐大人，年輕有爲，長的也好，英姿不凡，不過已經當上駙馬了。駙馬爺對夫人昭陽公主一心一意，聽說兩人好得像一個人。唉——就不用想了。
還有郎中令劉大人和少府宗大人……”
尚央將大人們內府的情況一一道來，如數家珍。聽得小素是目瞪口呆，真是大開眼界了！
都說二十世紀是信息的時代，沒想到在二千年前做區區一個宮女，竟也要掌握如此多的資料。在沒有電腦的時代，要瞭解這些，想必她一定費了不少心思！
一個不得寵的小宮女都已經如此了，那麼那些等級更高，明日可以在一旁服伺爲大人們斟酒夾菜的大宮女們想必更是會做足準備吧。
“明日應該輪不到我們服伺大人吧……”“是啊，連傳膳也輪不到我們……”
看着尚央泄氣的樣子，小素直覺得滑稽又悲哀。